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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地笑了。亲爱的桑德罗,这让我怎么回答呢?当然了,人只有在喜欢另一个人时,才会情不自禁地注意和纠结那些对方喜不喜欢自己的细节啊。只是今天忽然提起,我才意识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我告诉你,可不是为了看见你这副表情的。”是的,他没有把抱歉说出口,但满脸都写着抱歉,我想了想,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嘴唇,“别想了,答应我?” 桑德罗被我猝不及防地偷袭成功,晕乎乎地点了下头。 “我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一人一个?” “合理。”桑德罗又点了下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梦见过我吗?” 但他的眼睛游离走了。我知道他在紧张。桑德罗不是一个喜欢眼神交流的人,在他紧张的时候尤其不是。他的皮肤还泛着红,因为我刚刚的吻,而此刻,似乎,更红了一些。他缓缓点头,声音柔软,“你生活在我的梦境王国里。”(youliveydreastate) “你也是。”我低声说,“是这让你畏惧了吗?” “什么?”桑德罗目光有些迷茫。 “意识到我喜欢你……你也可能喜欢我?” 桑德罗的眉毛扭曲起来,他迟疑地不能理解地看了我半晌,“为什么?” “不是吗?”我愣了下,“那……那16年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拒绝和我一起过圣诞?” 整整7年,巴西令人窒息的夜晚、他悲伤的双眼、巨大到恐怖的基督像,像幽灵一样纠缠在我的噩梦里,扼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我想过无数个可能的理由,然而最好的一个也只不过是他不喜欢我。但这不是真的,所以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应该、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 他的眼神僵住了,手不自觉地抠住了沙发,“我……等等,应该是我问了。” “对。”我闭了闭眼,“抱歉。” 桑德罗轻轻松了口气,显然开始思考一个最好能让我也答不出来的问题,但他想了半天,居然就蹦出来一句,“你给谁做过松饼?” 我险些笑出了声,“我的父母和姐妹、ca…还有teto——” “什么?”桑德罗一瞬间似乎有些生气,“为什么他——”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笑着打断他说,虽然我其实挺享受他的疑似嫉妒的,“但我愿意回答你,因为他和我们一起拍了那条视频。好了,你的答案呢?” 桑德罗转开眼神,苦笑了一下,“你为什么非得知道?真的很蠢。” “我想知道。”我说,“但我不会勉强你,宝贝。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就别。” “……宝贝?”桑德罗耳朵又红了。 “你不喜欢吗?” “我……”他咬了下唇,“我喜欢。” 他扭过头,盯着天花板,许久之后,他吐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你在和一个女孩约会。”他的声音非常冷静,然而不亚于一颗原子弾在我的脑袋里炸开,“这个‘以为’并没有持续多久,三个多月,可能。但当我意识到这是个误会之后,我不过如释重负了一秒、高兴了一秒……但是,说来你可能不信,chili,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一句我以为我早就忘了的话,像晚祷的钟声,突然震耳欲聋地响起,它说,‘我坠落到爱河里,犹如……’我不记得了。那时——” “或在泥泞里,或在恐怖中。”我说。 桑德罗猛地看向我,视线相对的一刻,我就明白他不是真的不记得了,而是不想记得。然而那个心理实验是怎么说的来着?你越是想忘掉什么,就越是适得其反。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盯着他的蓝眼睛,恍惚间犹如什么都没变,我还站在跑步机上,盯着他的蓝眼睛,听见他玩世不恭的声音,在念法语课阅读材料上的这句话,随即又道:“chili,我还以为上帝的确说过‘爱里没有惧怕’呢。” 这一瞬间,镜头另一端的我确定是你在借着他的嘴对我说话——只因为我没有遵你的教诲,你就要这样威吓我,是吗? “……chili?chili!”我徐徐眨了下眼,这才意识到桑德罗被我的反应吓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很抱歉!我不该拿你的信仰开玩笑,天啊,chili,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我真的很抱歉……” 桑德罗有时候的确是个混蛋。我喃喃说:“我没事。” “真的吗?可你的脸色看起来……”桑德罗担忧地还在说着什么,我挂断了视频通话,抓起门卡,跑下楼梯,跑出酒店,跑到赎罪礼拜堂,然后意识到时间太晚了,教堂已经关门了。 我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夜间的露水逐渐浸染我的衣服。在我被冻傻之前,我回到酒店,洗了个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只除了根本不是。 什么都发生了,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如果爱里没有惧怕,天主,为什么我从明白心意的那一秒开始,就无时无刻不在惧怕:怕被人发觉,怕被他发觉;怕他不爱我,怕他爱我……后来这种惧怕变成了我心口剧烈收缩的疼痛,和扼住我喉咙的手。 然而时过境迁,这份感情竟然让我们俩都陷入到泥泞和恐怖里。我又一次想起那个词,机缘巧合、阴差阳错。难道我们是两个齿轮,只是因为尺寸不匹配,就注定要有一个人跑在前面,渴望着后头的人快些追上来;而另一个落在后面的人,也希冀着前头的人慢下脚步,等等自己? 我闭了下眼,喉头像是哽着什么,沙哑地说:“你为什么害怕?” “我有的是理由,”桑德罗苦涩地开了个玩笑,“第一条是,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that’sbullshit(胡说八道)”我嘟哝说。 “第二条是……你对我并无特殊之处。” “that’s…evenorebullshit”我震惊地盯着他,该死的,我意识到,他刚刚是真的在嫉妒teto,然而我一点都享受不起来了。“我为什么让你这么觉得?我哪里让你……桑德罗,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才不会邀请别人一起过圣诞节,我也不会亲别人的脸颊,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现在知道了。”他轻声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一种酸胀的、陌生的感觉漫过我的心头,并非气恼,也不是痛苦,只让我一下倾身过去,抱住了他,低低地说:“记得牢一点。” 桑德罗在我颈侧点头,头发蹭得我皮肤痒痒的,“我会的。” 我松开手,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他的唇角翘起来,也准备吻我,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僵住了,语速飞快地说起了一句绕口令似的话,“等等,chili,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亲过我的脸?你知道我那时候没有睡着?” 我抑制不住地笑起来,抬起右手,虚虚地捂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睫毛仿佛蝴蝶翅膀,在我掌心疯狂地震颤,我感到我的整条手臂都麻了,“我当然知道啊,宝贝……谁让那时候你的睫毛像现在这样一直在颤抖;你的脸……也像现在这样红。” 说完,我靠近过去,想要吻他,桑德罗却一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开,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我猛地停住,心惊愕地抽疼了一下,听见他声音颤抖地问:“你为什么不他妈的告诉我?”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 却是我头一回听明白。 也许没有耳朵和没有心有时是一样的。我轻轻揩了下他的眼角,那一滴水珠灼着我的指腹,他的眼中是忧郁的蓝色,“因为我是个自大的傻子。” 桑德罗看着我,摇摇头,张开手抱住我,“而我是个胆怯的傻子。” 一秒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像两只受伤的动物相互依偎,舔舐彼此的伤口。我的手抚在他的脊背,感受着掌下快速而有力的跳动,知道我们的心前所未有地贴近……我只是,只是仍有一些些懊恼。 “假设,”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不喜欢假设,但假设那时我说了呢?” 眼前掠过肆意地晒着沙滩的阳光,我在他的彩色躺椅边弯下腰,轻声问:“你醒着是么?” “yeah,”桑德罗懒洋洋的声音回答,一只胳膊撑起自己,“怎么了?” 我没说话,亲了下他的脸颊。 他猛一下睁大了双眼,傻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我会亲回来,”桑德罗含着笑说,“听上去不错。……只是我也不喜欢假设。” 他贴着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但是,然后呢?……我不知道,chili,我感觉我们——我也许会搞砸的。2016年……像是一个世纪以前了,那时我懂什么呢?过去的我并不讨人喜欢——可能现在也不。我还可能是球场上被嘘过最多次的人,那个我却并不在乎。我傲慢、自我、懦弱、笨拙,每一项都足以摧毁一段恋爱关系,我甚至……并不明白‘爱’是什么。chili,我不信上帝,可这几年,我却似乎逐渐理解为什么‘爱一个人,就是让她变得透明’——透过他,看见神的面孔。我想也许这几年是我必经受的。在恐惧中挣扎了这么久,我挺过来了,才发觉原来我也可以是这样的:如果你幸福了,那么我也就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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