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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行止道:“不知证物是何?” 三皇子明显不打算交底,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温寺丞自有能力,去问便知。你只记住,供词要做周全。” “昭宁侯连番上书,请旨回京,此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温行止听明白了,三皇子不信任他,甚至可以说,想直接毁了他。 温行止也不再装下去,他拱了拱手,道:“既然殿下对属下仍有存疑,那属下便先告退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尚寺丞,请慢。” 温行止停住脚步,他没回头,身后有风。 “急什么,本王与你说一句玩笑话,怎么还急了呢。” 温行止慢慢转过身,他垂着眼:“属下愚钝。” “坐下,本王还没说呢。” 苏凌川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陆见峰被东风牵着,坐在湖心亭外,太阳毒起来,项圈里的铃铛被晒得发烫,偶尔风一过,响一声。 旁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没人靠近,都隔着几步,像看一只被拴在亭边的活兽。 “哎哟,这是谁啊?这是振捷侯?是当朝驸马吗?” 有人先笑了出来,陆见峰坐在地上,他谁也不想理。 苏凌川拨开人群,他走到陆见峰面前,站定笑道:“陆二郎年少封侯,这才几日,就落魄成狗了?” 周围低低哄笑起来,苏凌川看陆见峰没反应,更来劲了,他伸脚,用靴尖蹬了蹬陆见峰的肩膀。 “哎哟哟,这小铃铛可真好看。”他说,“在哪儿买的?回头我也给府里的福宝挂一串。” 陆见峰抬眼看苏凌川:“苏凌川,我不欲惹麻烦,别逼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扇你。” 话还没落地,苏凌川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陆见峰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整个人一晃,眼前黑了一瞬。 他慢慢转回来,嘴角有血,他看着苏凌川,那眼神,已经不是看人了,像看一具已经下了地狱的尸首。 “真是阎王还没叫人,自己就上赶着来了。” 苏凌川被那眼神盯得发毛,他下意识往后退,可陆见峰脚上的链子太长,陆见峰没起身。 他只把双脚往后一收。那长链“哗”地缠住苏凌川的脚踝,苏凌川低头,他慌忙去挣。挣不开。 陆见峰来回收了收脚,试了试力气,不行,力气不够杀死苏凌川,他看了看身后的湖。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见峰已经朝后倒去,他先坠进去,苏凌川被链子一扯,惊叫着也跌入湖中。 水花四溅,亭子里一片惊叫,陆见峰在琼崖长大,水性极好,他入水后,像活了过来。他借着水力,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翻到苏凌川上头。 他双腿绞住对方,双手按着他的肩,他的手指已经没多少力气,可水帮了他,他整个人往下压,苏凌川拼命扑腾。 “我做人你便被人打,我做兽你便被兽打,我的命或有变化,你的没有。” 陆见峰开口,像在对苏凌川说,也像在对这满亭的人说。 水面上,铃铛还在响,水泡咕噜咕噜的冒,温行止赶到时,正看见苏凌川的手在水面扑棱,陆见峰半个身子在水下,纹丝不动。 “周正,停手。” 陆见峰从水里探出头来,满头满脸都是水,唇色青白。他抬头望去,正对上温行止冷沉沉的目光。 “上来。”他道。 陆见峰没再犹豫。他松开苏凌川,拖着满身锁链,慢慢朝岸边游去。 苏凌川被几个侍从七手八脚地捞上来,瘫在地上,拼命咳嗽。 三皇子也到了。他负手站在树荫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那么远远地看着。 苏凌川才缓过气,便像疯了似的挣开扶他的人,冲过去就踢陆见峰:“这个狗东西!竟敢溺我!他娘的!” 陆见峰刚爬上岸,苏凌川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腰上。陆见峰往旁一歪,又强撑着立住。 他瞪一眼了苏凌川,又看了一眼温行止,到底没有还手。 苏凌川被那双眼睛一瞪,吓退了半步,又回头朝温行止叫嚷:“尚寺丞!你得给我做主!他方才是要杀人啊!” 温行止声音淡得没有起伏:“是我管教不周,苏主事随意。” 他说完,便在亭边石阶上坐了下来。 开始想办法吧 苏凌川得到这话,眼珠子都红了,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最后从侍卫腰边抽出根短棍,指着陆见峰的腿:“这条腿,缠我,断了!” “砰。” 陆见峰整个人往前一栽,他没有叫,他咬死了牙。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倒在地上,看着那条被硬生生砸断的腿,心里竟没有一丝想象中的快意。 他原以为,亲眼见陆见峰断腿,能让他想起母亲时少疼一点,可一点都没有,他只觉得这满院子光太烈,血太腥,铃铛太响。 而那个陆见峰偏偏一声不吭,那人像认了命,把这一切都当作赎罪。 温行止看眼下的局面,是个机会,他站起来,对东风说:“我们走吧,别耽误苏主事行刑。” 说完,周围人却都紧张起来,苏凌川忙扔了棍子,眼下这情形,谁也不敢真把陆见峰再留在自己手里。 “尚寺丞!”苏凌川几步追上去,赔着笑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是我失礼了,这人,您还是带走吧。” 温行止看了东风一眼。 东风马上跑回陆见峰身边去扶他,可陆见峰那副身子,别说站,连跪都跪不住了。 铁链太长太沉,拖在地上,东风试了两次,竟扶不起来。 温行止这才停步,道:“苏主事,把这链子解了。否则,我带不回去。” 苏凌川忙不迭道:“解,这就解!” 他招手让人取来钥匙,几下将陆见峰手上、脚上的锁链全拆了。 铁链落地,发出一阵又沉又碎的响。陆见软软地伏在地上,只剩脊背在轻轻起伏。 温行止仍没看他,对东风道:“背他上车。” 东风把陆见峰背进车里,陆见峰躺在车板上,浑身湿透,衣摆还滴着水,混着血,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温行止坐在软座上,只望着窗外。 陆见峰缓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温行止:“大人解我链子做什么?带着不是更解气。” 温行止没回头:“我不问你,你不许说话。” 陆见峰断腿处稍动一下,就钻心的疼,他看着温行止,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看他搭在膝上的手指。 温行止只看向窗外,御史府方向又飘起一只风筝,温行止的视线正落在那里。 李慎言不在京中,老国公缠绵病榻,陆见峰又落魄了,澈儿在京里还有没有靠山,那孩子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陆见峰又低声问:“大人既然恨我,方才为什么不叫苏凌川打死我?” 温行止仍望着窗外:“你要留着审案。” 陆见峰笑了一下:“我也有恨的人,我见着苏凌川,恨不得当场杀了他。见着金沙烈,我想撕碎了他,怎么大人恨人,和我恨人的法子不一样?” “大人心里,是不是有我?” 温行止终于收回目光,看陆见峰,看这人满身狼狈,却执着地剖开他藏得最深的东西。 像他若不问出个究竟,就宁肯死在这车里。 “你恨人,就要杀,我恨人,要留着折磨,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陆见峰仍仰着头:“你还没答我。” 温行止说:“我不必答。” 陆见峰说:“你不敢答。” 两人正对视着,马车突然停了。 金璟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他一眼扫过陆见峰,手链没了,脚链也没了。只剩脖子上那个皮套。 金璟心里一沉,这链子,定是温行止想法子解开的。 他面上不显,他只当没看见陆见峰,他抬脚,从陆见峰身上迈过去,直接坐到温行止身边,缠着纱布的手穿过他的腰,搂好。 “拾书,怎么样?三皇子为难你了吗?”他问。 温行止摇摇头。 金璟晃了晃手托着的小纸包:“你是不是爱吃马蹄糕?我刚才看见新出锅的,还热着呢。” 他把纸包递到温行止手上,温行止低头。他解开外面捆着的细绳。 里头几块马蹄糕,白白嫩嫩,还冒着极淡的热气,他捏起一块,先递到金璟嘴边。 金璟就着温行止的手,咬了一口,温行止顺着金璟咬过的的地方自己也咬了一口。 慢慢地嚼,那糕还温热,清甜,绵软,像这几天里,唯一不苦的东西。 陆见峰半伏在车板上,看着这一幕,咬牙切齿,他连痛都忘了,想了半天开口:“大人赏口饭吃吧,三天只吃了一顿饭。” 温行止垂眼看他,这人确实没怎么吃过东西,从诏狱到官舍再到三皇子这里,从马棚到湖里到,除了挨打就是受辱,连喘口气都带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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