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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只是又挂上那个无懈可击的笑,转身走了。 温行止被按在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水里加了不知名的香料,几个侍女用软巾一寸一寸地擦过他的皮肤。 出浴后又有人捧来熏笼,从发丝熏到脚踝,熏得他整个人像是刚从香炉里捞出来的。 一个侍女跪在他面前,用指尖挑起一盒淡粉色的膏体,细细地点在他锁骨上那道淡红的鞭痕上,又顺着手背的旧伤疤一路遮下去,把每一道陆见峰留下的痕迹都仔仔细细地盖住。 他闭着眼任她们摆弄,心想王闲岳太在乎了,此去真的是皮肉之欢吗? 傍晚时分,王闲岳在花厅备了一桌极丰盛的晚餐。 有些菜式温行止连见都没见过。王闲岳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给他布菜。 温行止心里那股不安就越重。今天这一天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今晚绝不只是“伺候一晚”那么简单。 他夹了一口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从前在书上读过。 古者处决重囚,必先具丰馔,名曰断魂饭,冀亡魂饱腹,安然渡奈何、投来生。 肉在嘴里嚼着嚼着只觉得像是在吃断头饭。 到了亥时,王闲岳才带他上了马车。 温行止坐在车厢里,感觉马车走了很远,最后在一条寂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王闲岳领着他从一道不起眼的偏门进去。门很小,外面看着不过是寻常富户的后巷。 但一踏进去,温行止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睛。 园子里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了满廊,绿漆的柱子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竹林边配着成片的红花,池子里养了一群肥硕的鸭子,嘎嘎叫着从水面游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粉袍绿冠,和这座园子如出一辙。 这位贵人怕是个附庸风雅之人。 穿过几道回廊,走进一座大院落。 院中下人穿行不断,见了王闲岳便低头行礼,称“王世子”。 王闲岳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往里走,温行止跟在后面,余光扫过院子角落。 几个小厮正按着一个美貌男子在长凳上施刑,那人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旁边又有两个仆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从廊下穿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白布。 温行止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天在醉仙阁陆见峰替王闲岳拍下的玉面郎君。 此刻人全身是伤,嘴唇青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顿时警觉起来,后背汗毛倒竖。今晚怕不是来伺候人的,是来送命的。 王闲岳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混着铁锈和熏香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非常宽大,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榻,榻边立着一座兵器架,不是寻常武将家里挂刀摆剑的那种,这架子上摆的全是温行止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敢多看,随着王闲岳的眼神示意,跪到地上。 片刻后,帘子后面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伴随着一个粗犷的男声。 还没走出来就先笑了两声,声音听着上了岁数,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倨傲: “你个小崽子,最近办事,我可十分不满意。” 王闲岳赶紧往前跑了两步,亲手掀开帘子,伸臂扶住那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握着王闲岳的手从帘子后走出来。 穿了一身酱紫色的锦袍,袍子上绣着大团的牡丹,肚子把腰带的穗子顶得翘起来。 一张脸冒着油光,两道浓眉压着一双精明的眼睛,目光在跪着的温行止身上转了一圈。 “主人,” 王闲岳扶着他往榻边走,语气殷勤:“这次包您满意。” “主人”二字轻飘飘落定在死寂的屋内,沉甸甸撞在温行止的心口,一股寒意顺着后脊一路攀爬上头顶。 主人。 不是大人,不是殿下,是主人。 靖安侯世子,太后的侄孙,在这个人面前居然叫主人。 帮手 那贵人看着王闲岳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 “满意?至今只有你一人让我满意。” 跪在地上的温行止听得浑身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心底莫名发紧。 王闲岳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温润得体的笑,没有半分破绽。 他扶着贵人走到榻前,那肥硕的身躯沉沉地陷进紫檀木榻的软垫里,一只手却始终拉着王闲岳的手腕没有松开。 王闲岳本欲起身退下,被他轻轻一拽,便顺势坐在了榻边。 贵人的手搭在王闲岳的腰上,五根粗短的手指微微张开,罩住了王闲岳的后腰,拇指隔着那身鲜红的锦袍缓缓摩挲着。 王闲岳没有躲,他只是继续笑着,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游移,仿佛那双手是长在他自己身上的。 一双穿着镶金皂靴的脚往面前的矮桌上一搭,旁边的侍女立刻递上一杯酒。 他喝了一口,斜睨着跪在下面的温行止。 “谁家的?” 王闲岳眉眼弯弯,语气温顺:“回主人,是前太子少傅温承礼家的。” 贵人略感意外,挑了挑眉:“哦?那个老迂腐,我记得膝下就一子一女,哪里多出这么一个人来?” “主人莫疑。”王闲岳依旧笑着,朝温行止招了招手,“尚可,你上前来,让主人看看。” 温行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连忙起身走到那贵人的脚边,重新跪下。 王闲岳探身伸手,捏住温行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捏的位置很准,刚好让温行止动弹不得,又刚好让贵人能看清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主人看看这长相,是不是和我们金科探花郎温行彦有八分相似。” 贵人俯身端详了片刻,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满意的弧度。 “不错,不错。” 温行止只觉得胃里翻涌。这两个人之间,绝不只是主人和奴才的关系。 或者说,这个“主人”的称呼底下,藏着一些远比主仆更不堪的过往。 而此刻,这个在京中翻云覆雨的笑面虎,正被一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搂着腰,叫主人。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才换来靖安侯府如今的地位? 那个院子里正在受刑的男宠,那个奄奄一息被抬走的玉面郎君,是不是都是他自己的影子? 贵人肥硕的身躯往榻背上一靠,目光在温行止身上转了一圈:“你叫什么名字。” 他垂下眼,如实回答:“温行止。” “读过书吗。” 温行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这个问题在今晚这个场合,不是问他有没有学问,是在掂量他这件“礼物”的成色。 他沉默了一瞬:“略识得几个字。” 贵人笑了,他伸手又搂了搂王闲岳的腰,把王闲岳自己身边带了带: “跟他爹一样,是个倔的。” 王闲岳被他搂得微微侧了侧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倔归倔,是个有风骨的。” 贵人把酒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既然能读写,就借着眼前的景致,当场赋诗一首。” 温行止下意识抬眼看向一旁的王闲岳,对方脸上依旧挂着一成不变的浅笑,没有半分提点。 猜。 猜贵人的意思。 他垂下眼,脑子里飞快地翻过今天这一整天的所见所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朗而稳。 “暮雪漫漫落华堂,深帷静立贵人旁。风波起落安然渡,怀纳乾坤不怯凉。” 贵人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王闲岳的肩膀,指着温行止: “果然是个有风骨的!这诗不作孤芳自赏,不作慷慨悲歌,倒晓得夸人。” 他往后一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榻沿, “确实不一样,是个好东西。” 说着,那只一直搭在王闲岳腰上的手收了回来,往前探身,一把握住了温行止的手。 那手肥厚滚烫,掌心湿黏,像是握了一块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肥肉。 “过来坐下。” 温行止被他拉着往榻边走,膝盖磕在脚踏上,顺势坐了下来。 王闲岳端坐在旁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礼盒,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匕首,刀柄用整块白玉雕成,触手温润;刀鞘是纯金打造,镂着繁复的缠枝纹。 王闲岳将匕首抽出来,刀身也是金的。 “主人稍安勿躁。除夕那日无缘登门,备好的贺礼没能奉上,今日恰好一并带来了。” “虽为金器,但铸造时掺了西域进贡的玄铁,削铁如泥。” 贵人接过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塞到温行止手上: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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