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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去时,他心里反倒十分安稳。能踏进这京城地界,哪怕栖身柴棚,也是好的。 他捻起脚边的干草,指尖翻飞着编起草席,脑中却慢慢转着方才的见闻。 国公府没有女主人,想来陆见峰自幼便没了生母。那顽皮孩童应该是陆见昭的骨血,难不成……那孩子也没了母亲? 正出神间,“咚”的一声,一只藤球径直飞进来,正砸在他手背上。 温行止抬眼望去。 柴棚门口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 眉眼轮廓活脱脱是缩小版的陆见昭,只五官线条柔和些,想来是随了母亲。 可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和陆见峰如出一辙。 小孩脆生生开口,一句话直砸过来: “你就是我叔父带回来的男小妾?” 柴房 温行止把手里的干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六岁的孩子站在柴棚门口,问得理直气壮。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妹妹在泥里打滚呢。 而国公府的孩子,已经知道什么叫“男小妾”了。 “是。也不是。” 那小孩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很不满意。 他往前走了两步,毫不客气地坐到温行止对面的柴堆上,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我确实是你叔父从辽东带回来的。” 温行止把干草放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不过目前只是个奴才,不算是男小妾。” 那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忽然带了几分同情:“你连男小妾都算不上?” “是。”温行止点点头。 那小孩抿了抿嘴,大概是觉得这人穿得破破烂烂、住在柴棚里,确实不太像小妾该有的待遇。 他放下叉在腰上的手,换了个姿势,抱起双臂往柴堆上一靠,下巴还是扬得高高的:“你叫什么?” “尚可。” 那小孩撇了撇嘴,正要评价这名字怪里怪气。 温行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叔父起的。” 小孩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竟然是叔父起的,然后真心实意地感叹: “哇,这么好听。” 温行止看见稚子可爱,顺着话头问:“请问小公子大名?” 那小孩把胸脯一挺,正要报上名来,又忽然瘪了一下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我叔父叫我小肉蛋子。” 听着“小肉蛋子”四个字,温行止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男孩立刻伸手指着他,急得跺脚:“不许笑!” 温行止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听小少爷的,不笑。” 那男孩满意了,重新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清了清嗓子,挺起小胸脯,像背书一样倒背如流: “我曾祖父是跟着陛下一起打天下的国公爷。我祖父是镇守琼崖的大将军。我父亲是镇北将军陆见昭。我舅舅是御史言官李慎言。” 说完顿了一下,得意洋洋地看着温行止,“我舅舅说了,只要我这样报出家门,没人敢笑我。” 温行止听着他如数家珍,非常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好厉害。那你叔父呢?” 一听问叔父,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凑上前半步,压着声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崇拜: “我叔父最厉害!他会猎虎!” 小男孩打量了他一眼:“你家是干什么的?” 温行止指尖捻着干草,垂眸淡淡开口:“我父亲是教书先生。” 心底却默默补了一句:当朝太子少傅。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兄长是一名书生,会写文章。” 心里掠过一丝怅然:乃是今科金科探花郎。 末了,他抬眼看向孩童,唇角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至于我,你方才不也说了吗,便是你叔父带回来的男小妾。”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理解,脱口而出:“你这般好的家世,为何要给我叔父当男小妾?” 一句话又问到温行止的痛处。温家一朝陨落,父母兄嫂都在天牢,妹妹在妓馆,他从辽东爬回来,万般不由人。 他把那阵酸涩强压回去,重新挂上笑脸:“因为你叔父厉害呀,会猎虎。”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陆见峰一边解虎皮大氅的带子,一边气冲冲地跨进院子。 两人是在后面进的听竹轩,陆见昭跟在他身后,眉头微皱。 “大哥你听听父亲说的那话!” 陆见峰的声音里压着十成十的火气,“说这虎皮大氅京中贵人看着害怕,让我即刻扔了! 这是我在辽东亲手猎的四头虎,用了半年时间,一句话就让我扔了?” 说完把虎皮大氅狠狠摔在地上。 澈儿正站在柴棚门口,看见虎皮大氅落地,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摸着虎皮上的毛,小胖手在虎皮上揉来揉去,稀罕得不得了。 陆见峰一抬眼,正看见温行止坐在柴棚里,侧着头冲澈儿笑。不是那种对自己谄媚的、讨好人的假笑,是真笑,眉眼弯着,嘴角翘着,连眼睛里都是笑意。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气冲冲地朝温行止走过去。 温行止看他那架势,立刻从柴榻上滑下来,跪到地上,心里已经在默数,知道要挨一脚。 “峰儿。”陆见昭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陆见峰的脚步,“现下是在京城。奴才不犯错,不可随意责罚。” 陆见峰的靴子停在温行止面前。只差半步就踹上去了。 温行止赶紧额头抵地,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澈儿抱着虎皮大氅的一个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这场面,忽然脆生生地开口: “叔父,你打你的男小妾做什么?” 男小妾三个字入耳,陆见峰还没反应过来,陆见昭已经变了脸色。 他平日里沉稳内敛,唯独在教育儿子这件事上容不得半点含糊: “澈儿!你个小孩子说什么浑话!张口小妾闭口小妾,成何体统!”说着抬手就要去抓他。 澈儿见父亲要打,吓得拔腿就跑,一头扎进陆见峰身后,两只小胖手死死揪着陆见峰的衣摆: “叔父救我!” 陆见峰一见澈儿要挨打,自己的气倒先消了。他张开双手把澈儿护在身后,弯腰把孩子捞起来,举得老高: “过来,小肉蛋子。” 澈儿被他举在空中咯咯直笑,两条腿乱蹬。 陆见峰把孩子扛在肩上,冲着陆见昭嬉皮笑脸:“大哥,过年了,不能打孩子。” 陆见昭不吃他这套,还要上前。 陆见峰扛着澈儿往后退了一步,一边躲一边说:“你都一年没见孩子了,怎么刚见到就打?我们都没在家,澈儿跟着外祖一家,不可怜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陆见昭一下子把他俩都揪过来: “你还说?不送去外祖家,这孩子让你教得下水摸鱼、上房揭瓦,闹得祖父不得安宁。父亲来信说了,今年过年头一件事就是管教澈儿。” 兄弟两个正说话,陆安去传晚饭,听竹轩又安静下来。 温行止躺在自己搭的木榻上,陆见峰院里美人如云,那些在门口端参汤的、在廊下走动的新衣裳、隔着门帘软声软语问候的。 轮谁也轮不到他,今晚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正院那边传来。 是陆见峰的声音,带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 温行止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心想这下坏了。 片刻一盏灯火从回廊那头移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安提着灯笼站在柴棚外面。 “尚可。二公子唤你。” “是” 他深吸一口气,跟在陆安身后往主屋走。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照不亮多远的路。 前面传来陆见峰摔杯子的声音,清脆利落,瓷片溅了一地。 这一次,一定不能再挨打了。 假意 温行止跟在陆安身后,陆见峰的呵斥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杂着下人慌慌张张告饶的声音。 不能再挨打了,不能每次陆见峰生气就拿他出气,想起来就抽一顿,生气了又抽一顿,不出一个月他就能被打死。 别说翻案复仇,连命都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安。这个人步伐均匀,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把他往陆见峰的火气里领。 他不知道陆安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但眼下只能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陆管家。”他开口。 陆安脚步顿住,侧头看他。 “能不能容奴才先去洗个澡?一路风尘仆仆,身上脏得很,这般模样去伺候二公子,怕是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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