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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薛京宸又说了一遍。他的嘴角轻轻一勾,没什么笑意。“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他碰过你没有?” 景梧舟看着他。他忽然抬手,朝薛京宸脸上挥过去。 薛京宸偏头,躲开了一半。景梧舟的手没扇到,被薛京宸一把握住手腕。 他握得极紧,像要把那截细腕骨捏碎。 景梧舟疼得皱紧眉头,喉咙里“嘶”了一声。 薛京宸把他往车门上狠狠一压,声音低而狠:“你打我也没用。景梧舟,你是我的。你身上还带着我的记号,就敢让那种人送你回家?” “你心脏。”景梧舟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看什么都是脏的。你自己睡过多少人,你忘了?我不像你。” “你再说一遍。”薛京宸的眼眶都有点泛红。 “我说,你脏。”景梧舟重复。 薛京宸没说话。他突然探进景梧舟腰间的手被景梧舟死死抓住,两个人就在巷口那辆车旁较劲。 路上有狗叫,远处谁家的电视机开着,春晚小品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景梧舟怕极了。 他不住地往家的方向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求你了,别在这儿。我爸出来看见怎么办……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在这儿……” 薛京宸看着他。景梧舟的衣领歪了,领口露出来的那截皮肤在路灯下白得刺眼。 他的睫毛湿了,不是哭,是夜里风冷水汽重。那双眼里的恐惧很真。 薛京宸慢慢松了手。 景梧舟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他背靠着车门,呼吸又急又碎。 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叠在一起,又分开。 薛京宸先开口,嗓子哑了:“你跟他,真的没有?” “没有。”景梧舟说,“我他妈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薛京宸低下眼。过了几秒,他拉开车门。 景梧舟以为他要走。车门打开后,薛京宸却没有坐进去。 他转到车后,拉开后门,说:“进去。” 景梧舟没动。 “进去。我不是要在这儿。”薛京宸说。他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刀锋一样的狠,但依然不容抗拒。 景梧舟看着那扇打开的后门,又看了看巷口。他慢慢挪动脚步,坐进了后座。 薛京宸跟着坐进来,关上门。车内很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景梧舟低着头,手指攥着羽绒服下摆。 薛京宸没有碰他,只说:“把脸转过来。” 景梧舟不动。薛京宸伸手,捏着他的下巴,逼他面对自己。 他的动作很轻。景梧舟被迫看他。 薛京宸说:“我不碰你。今晚我来,不是为这个。” 景梧舟没说话。 薛京宸说:“但你得答应我,别再见他。” 景梧舟把眼睛闭上。他头疼得厉害。 他慢慢说:“薛京宸,你不能这样。我也有自己的家,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不是你的东西。” “我不是不让你有朋友。”薛京宸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是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看你的眼神不行。” 景梧舟睁开眼。他看着薛京宸,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 他说:“他不像你。他什么都没对我做过。他比你干净。” 薛京宸的手突然用力。景梧舟被他按在车座上。车身晃了一下。 外面的狗叫得更响。景梧舟没有挣扎。 他躺在那里,仰面看着薛京宸。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绞在一起,又热又急。 薛京宸俯下身,嘴唇贴着他耳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景梧舟,你别逼我。” “你每次都说我逼你。”景梧舟的声音很轻,“其实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你根本分不清,你是想要我,还是想霸占我。” 薛京宸像被这句话钉住了。他撑在景梧舟上方,久久没动。 车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外面,有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景梧舟说:“你回去吧。算我求你。” 薛京宸慢慢直起身。他坐回自己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晚不走。我在车上等你。明天你跟我回北京。” “我不会跟你走。” “你必须和我走。”薛京宸说。景梧舟知道这人说到做到。 他拉开车门,下车。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后视镜里,景梧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薛京宸坐在黑暗中,闭上眼。他把车窗开了条缝。冬夜的寒气一股股涌进来。 下下签 山叫青云山,庙是青云寺。 庙不大,香火却旺。 正月,上山的人多,车沿着盘山路排到半腰。 景梧舟扶着养母,养父跟在后面,一路慢慢往上走。 台阶有些滑,是化了一半的雪被踩成了泥。 养母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景梧舟陪着她,不催。 薛京宸没跟上来。他的车停在山脚,人没下车。 景梧舟回头望了一眼,白色宾利嵌在灰扑扑的车流中间。 大雄宝殿前人挤人。香火熏得人眼睛发酸。 养母点香,拜四方,嘴里念念有词。 景梧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该求什么。求父母平安。求自己不再被人缠住。求那些他不敢想的事,能有个了断。 磕完头,他站起来,往旁边的观音殿走。 养母说还要去给养父求个平安符。 景梧舟便站在殿外等。养父陪养母去了。他一个人站在香樟树下。 树叶还很浓,绿得发黑。有沙弥从旁边经过,手里捧着一小把香。 景梧舟往边上让了让,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签筒。 签筒旁边坐着个老和尚,瘦小,披着灰布僧衣,像在打盹。 有个妇人在摇签。竹签在木筒里“哗啦哗啦”响。 景梧舟本来只是站着看。老和尚忽然抬了抬眼皮,朝他招招手。 景梧舟走过去,坐下。木桌很旧,桌角有烟头烫过的印子。老和尚把签筒往他面前推了推。 景梧舟拿起签筒,轻轻摇了一下。一支签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弹了半寸,停住。 老和尚捡起来,翻过签面看。 他看着签文,很久没有说话。 景梧舟问:“师父,是什么?” 老和尚说:“下下签。”景梧舟的脸白了一点。老和尚把签文往他面前推了推。 上面写着四个字:水过无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六亲缘浅,情路崎岖。 老和尚说:“施主这签,是这签筒里最末的一支。求什么?” 景梧舟说:“求个平安。” 老和尚抬眼看天,又看看他,说:“施主命属水,水至寒则冰,至清则空。你有贵人,也有劫。贵人在北,劫也在北。父母缘浅,非你不孝。情路多坎,不是你的错。但水不能停,一停就死。你得往前。” 他说完,把签收回签筒,起身往偏殿去了。 景梧舟愣了一瞬,追上去问:“师父,什么叫我得往前?” 老和尚没回头,灰布僧衣在廊下一闪,不见了。 景梧舟站在回廊下,四周香烟缭绕。他手里空空的,连那支签也没留下。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不上不下。 养母从观音殿出来,喊他:“云停,走了。” 他回神,应了一声,快步跟过去。 养母脸上汗津津的,把求来的符放进包里。景梧舟扶着她慢慢下山。 经过山脚时,他往那辆白色迈凯伦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门还关着。可他总觉得,车窗后面有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从山上跟到山下。 到了车边,薛京宸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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