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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人蹲在河边。 那人穿着深绿色工装裤,脚上一双沾满泥的军靴,上身只穿了件灰色薄棉衣。 他背对着景梧舟,手里端着根竹竿。 很安静,像一截木头插在河岸上。景梧舟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韩昊。他瘦了,黑了,五官却比记忆里更硬朗。脸上有了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厉气。 他看见景梧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站起来,笑出一口白牙:“景云停!我操,我还想去看你呢。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景梧舟说:“陈婶说的。” 韩昊说:“就她嘴快。我还想着钓条大的中午给你送过去。” 景梧舟说:“大冬天的能钓到吗。” 韩昊说:“钓不钓得到,看的是运气。走,回我家喝酒去。” 他说着,胳膊一伸,揽住景梧舟的肩膀。 景梧舟闻到他身上有烟味,还有一点点陌生的、带咸味的水汽。 他偏过头,没动。 韩昊的手在他肩上紧了紧,又松开。两人并肩往镇里走。 路很窄,两边都是落尽叶子的白杨树。 北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 韩昊突然说:“云停,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景梧舟问:“哪不一样。” 韩昊说:“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景梧舟没说话。他低头看路。地上有冰,踩上去,声音脆脆的。 迈凯伦 韩昊家就在镇中街,院子很大,正在翻修。 门口堆着一堆红砖。 韩昊他妈在厨房里炒菜,见景梧舟来,笑得合不拢嘴,说:“快来快来,正好做了鱼。” 景梧舟被韩昊拉进堂屋。屋里暖气很足。 韩昊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往两个玻璃杯里倒。 景梧舟说:“我喝不了。” 韩昊说:“就喝一点。老友重逢,不喝不像话。” 景梧舟举起杯,碰了碰。酒很辣。他咳了两声。 韩昊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又往自己杯里加满。 两个人坐在旧木桌旁,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韩昊话多,讲他在东南亚的事。 讲海,讲赌场,讲那边的人,讲他怎么从给人看码头到如今自己拉队伍做点小生意。 景梧舟听着,偶尔“嗯”一声。 韩昊说:“你别光听我说啊,你拍戏好不好?大明星了,是不是很多人追?” 景梧舟说:“没有。就是份工作。” 韩昊盯着他看,忽然说:“你以前就这样,不爱说自己的事。” 景梧舟低头吃鱼,不说话。 午饭吃完,韩昊送他回家。 走到巷口,韩昊忽然停住。他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他看着景梧舟,眼神不像刚才那么亮了,反而有些沉。 他说:“景梧舟,我走了六年。有些话,我原来不敢说。现在还是不敢说。但我不说,又怕再过六年,更没机会。” 景梧舟没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起来。 韩昊上前一步,很近。他抬起手,像要摸景梧舟的脸。 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落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力气有点大。景梧舟身子晃了晃。 韩昊笑了,说:“算了。等你哪天不当明星了,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大步往自己家走。 景梧舟站在原地。他看见韩昊的背影,宽而瘦,在黑瓦白墙的小巷里越走越远。 像六年前那个在火车站朝他挥手的人,又回来了。 可谁都知道,他们都变了。 傍晚,景梧舟坐在堂屋里给养母剥花生。 养母说:“韩昊那人,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他妈跟我说,他惹过事,也挣了钱。人没学坏,就是野了。” 景梧舟“嗯”了一声。 养母又说:“你们从小就要好。你现在是明星了,可别跟他断了来往。” 景梧舟说:“不会。” 与此同时,北京又落了一层薄雪。 薛京宸从单位出来时,天已经黑严实了。 他上午开了三个会,下午见了一拨地方上来的人,晚上本还有一场饭局,他让秘书推了。 老周把车开到后门。 他上了车,后座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迈凯伦的提车单。 车在元旦前就订了,白色,顶配,所有选装都加到满。 他想着景梧舟拍戏苦了一整年,新戏杀青,该送点像样的。 他从来不会问别人喜欢什么颜色。 他记得景梧舟有次在片场穿白羽绒的样子,站在雪地里,整个人很好看。他选了白色的,配置他把能加的都加满了——碳纤维内饰、b&w音响、底盘升降、陶瓷刹车。 车还没驶出巷口,他给景梧舟发消息:“出来,老地方,有东西给你。” 消息发出去。 十分钟没回。 他又发:“在哪儿。” 又十分钟。没有回。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他拨了语音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他脸色沉下来,给阿东打过去。 阿东接得很快:“薛先生。” “景梧舟呢。” 阿东在那头明显卡了一下,说:“景哥……景哥回老家了。” 薛京宸没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两秒。 然后他“呵”了一声。 他对老周说:“靠边停。” 车在路边停下。 薛京宸给景梧舟打电话。这次直接拨号码。 景梧舟接了。 “你回老家了。”薛京宸说。 “回了。” “谁让你走的?”薛京宸问。 “我回我自己家,有什么问题吗?”景梧舟说。 薛京宸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分。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有零星的鞭炮声,还有很远的狗叫。 安徽的夜。离他一千多里。 他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他说:“景梧舟,你好大的胆子。回老家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景梧舟说,“你是我的谁,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根钉子,从听筒里直直钉进薛京宸的耳朵。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刻薄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没有任何关系?景梧舟,你以为你身上那些戏约、那些杂志、那些资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靠的是谁?是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更狠的话。然后他说出来了:“我是你什么人?我好歹也算你的恩客。没有我,你现在还在上海直播间里卖那些不知道牌子的面膜,参加各种商务局被人摸遍全身就为拿点小费。你跟我说没关系?你可真是只白眼狼。”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电话那头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然后,呼吸停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极短的“嘟”。 景云停把电话挂了。 薛京宸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把手机攥在手里。 车外,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车前盖上,又化了。 他坐了很久。车里暖气很足,可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冰面上。 景梧舟挂了他的电话。这是他认识景梧舟以来,第一次。 他把手机丢在一旁,对老周说:“回家。” 老周不敢多问,发动了车。 薛京宸回到朝阳公园的别墅。 宋澄涔不在家。家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他把大衣扔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书房抽屉里,迈凯伦的钥匙压着一封红包。 红包是今晚出门前放的。 里面是一张卡和一串钥匙。 还有一个很小的红色绒袋,装的是他前些天在拍卖会上拍的一枚满绿的平安无事牌。 这些他本来都是要给景梧舟的。 安徽老家。 景云停挂了电话后,从床边站起来。 他穿得单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钻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些。 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他以为自己会气到发抖。可没有。他出奇地平静。 薛京宸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太多感觉。像听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发疯。 只是“恩客”两个字,还是让他的指尖发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三个字母像埋在皮下。他慢慢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把什么从肺里排了出来。 他关窗,回到床上。手机放在枕边。他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面。 明天还要过年。 年三十,镇上从清晨开始就鞭炮不断。景梧舟起得很早,帮养父贴春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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