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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推门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景云停在休息室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久到走廊里搬设备的动静也平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牙印已经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牙齿的痕迹。 他拉高t恤领口,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经过前台,推开摄影棚沉重的铁门。 北京的傍晚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傍晚是黏糊糊的,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北京的傍晚是干爽的,夕阳从798那些锈迹斑斑的旧烟囱后面落下去,把整片艺术区染成一片均匀的橘红色。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他回到酒店,洗澡,换衣服,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盒饭和一瓶水。 吃盒饭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一下今天的样片——摄影师把剩下的片子也发过来了。他一张一张翻,看着屏幕里那个被灯光和后期精心雕琢过的自己,想到宋澄涔那句话:“有些模特拍了几年都找不到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找到了最好看的角度。 只是找到这个角度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薛京宸。 是他的安排让他站在了那盏聚光灯下。 景云停合上盒饭盖子,把筷子放在上面,起身去扔垃圾。 垃圾桶在电梯口旁边,他走过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人。深色polo衫,卡其裤,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同时愣住了。 然后靳南骧笑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到一个让景云停后背发凉的角度。那个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灿烂的、无害的、底下藏着刀。 “哟,”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你也住这儿?” 被威胁 电梯门在靳南骧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景云停手里还攥着吃完的盒饭塑料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站在原地,看着靳南骧从电梯口朝他走过来。 脚步不快,休闲鞋踩在酒店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的壁灯把靳南骧的影子拉得很长,黑黢黢的一片压在景云停的脚面上。 “你怎么在这里?”景云停问。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没有颤抖。 靳南骧把手机揣进裤兜,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瓶乌龙茶和一包薄荷糖,和景云停昨晚买的东西差不多。 “我说我来住店的,你信吗?”他歪着头看景云停,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这家酒店离798近,价格也不贵,挺适合你们这种——来北京拍东西的人。” 景云停没有接话。你们这种。靳南骧从小就会用这种词。 初中时是“你们这种穷鬼”,现在是“你们这种来北京拍东西的人”。 靳南骧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一步,近到景云停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酒精——不是酒,是消毒洗手液的那种酒精味。 “上次在会所,我可能说了一些让你不舒服的话。”靳南骧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语气不是道歉的语气,更像是一个猎人在检查陷阱里的猎物还活着没有,“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挺没意思的。毕竟咱们是校友——我不该当着薛京宸的面提那些。” “那些”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景云停听出了底下的重量。 那些,指的不是上次会所的对话。那些,指的是七年前。楼梯间,球鞋,耳膜穿孔,他养父母撕掉的支票。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景云停看着他的眼睛。 靳南骧收起笑容。 他歪着的头正回来,那双眼睛不再眯着,而是完全睁开,直直地看着景云停。 走廊里有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吹动了靳南骧额前那几缕头发,露出一道很淡的疤痕,藏在发际线的位置。 景云停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你脖子上那个牙印,”靳南骧说,“薛京宸咬的?” 景云停的手下意识想去遮脖子,但他忍住了。 创可贴已经撕掉了,牙印就露在t恤领口外面,谁都能看见。 “跟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在乎你,我就得在乎你。不是因为你,”靳南骧说,“是因为他。你大概还不知道薛京宸现在手上有多少资产。他爷爷的遗产、他爸的股权、再加上他自己的投资和手里那摊子——他一个人的身家比我们整个靳家都多。我跟他从美国到现在,五年了。我不能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网红把我的位置挤了。” 景云停听懂了。 靳南骧不是在跟他叙旧,也不是在威胁他。 靳南骧是在谈判。他把景云停当成一个竞争对手,一个需要被评估、被试探、被拉拢或被清除的变量。 他不知道景云停从头到尾都只是沈斯言的替身。他不知道景云停根本不想“挤”任何人的位置。 “你在薛京宸那里什么位置,跟我没关系,”景云停说,“我跟他只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靳南骧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向景云停脖子上那个牙印,“你管这叫工作关系?” 景云停没有说话。 靳南骧忽然凑近了半步。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正常的程度——近到景云停能数清他眼睫毛的数量,近到他的呼吸喷在景云停的颧骨上。 景云停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是墙。 他的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壁纸。 “你知道吗,”靳南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七年前我对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那时候穿那么破的校服,拉链坏了也不换,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但谁欺负你你都不哭。” 他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景云停左耳的耳廓。 “薛京宸喜欢碰你这里对不对?他跟我说过,说你左耳有一道疤。他说碰这里的时候你会抖。” 景云停推开他的手。力道很大,靳南骧的手腕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便利店的塑料袋从他手里掉下来,乌龙茶瓶滚到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别碰我。”景云停声音很硬,硬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靳南骧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景云停。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反而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刚才说的话是对的。这个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这个人会反抗。 “好吧,”靳南骧弯腰捡起地上的乌龙茶瓶,放回塑料袋里,“我不碰你。但我给你一个建议——不,一个请求。” 他直起腰,把塑料袋口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像在给景云停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 “离开薛京宸。不是因为他会对你怎么样,是因为他身边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事。” “还有沈斯言,”靳南骧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明显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情绪,“你大概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沈斯言在薛京宸心里是个不能碰的名字。你不知道的是,沈斯言现在在哪里。一个月前我的人找到了他。他在维也纳一间地下室里教小孩子跳芭蕾,一个月挣一千二百欧元。” 景云停的瞳孔微微收缩。薛京宸说过沈斯言出国了,没说他在哪里,也没说他过得怎么样。 而靳南骧知道——靳南骧不仅知道,还派人去找过。 他甚至知道沈斯言挣多少钱。一千二百欧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一万块。 “你没告诉薛京宸。”景云停说。 “当然没有。告诉他,然后呢?他会把沈斯言接回来,给他买房子买车。”靳南骧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残忍的自嘲,“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身边多一个沈斯言,我就多一个竞争对手。” “你把这些告诉我,”景云停说,“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你的竞争对手?” 靳南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景云停的眼睛,沉默很久。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机械声。 “你不像他。”靳南骧开口,声音变得很轻,轻到景云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像谁?” “沈斯言。你一点都不像沈斯言。沈斯言从来不反抗任何人。”靳南骧往后退了一步,拿起自己的塑料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景云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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