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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香婆那里,她是真学到了真东西,过往她娘教给她的那些,着实是微末功夫。 不说旁的,只说制香的香料,薛盈艳从前在淮阴乡县地方,所识得的制香之物不过是些花草根茎之物,花便是梅兰桂菊、茉莉丁香之类,叶不过侧柏叶、艾草、零陵香等,根茎则是苍术白芷、香附子、马蹄香之流。 她自然也知道,这世间还要诸多她不曾见过的好香料,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之一,是一块指头大小的沉香,她至今还小心保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本以为那已经是宝贝了。 直到去了杨香婆处,她才算是真正见识了,她娘留给她的那块沉香,大抵都进不来这庄里,杨香婆随便分来给她练手的沉香碎末都比她的传家宝品质上乘许多。 不止如此,她还见了诸多从关外行商带回、又或用香舶从海外运回来的奇珍,大多都是贡品,杨香婆不让她经手,但让她生闻了一遍,薛盈艳从没闻过那么绝妙神宜的香气。 闻过又学,才认得那些是她听过却从未见过的香料,麝香、龙涎、龙脑、乳香、降真香、奇楠沉香…… 不止如此,杨香婆说她鼻子灵,认香记香快,有些天分,让她打下手的同时,叫她跟着学制香熏香的法门,制香是最高深的,她从前那些只是入了门,一时急不得,就先精习点香熏香。 薛盈艳自然不能拒绝,但闻香认香她学得快,到了制香熏香,她就开始吃力了。 杨香婆做事严苛,每一步若是她做不到最好,就过不去关。 最近这些日,杨香婆叫她学练隔火熏香法,着实让她心里苦泪流淌。 这法子追求“但令有香不见烟”,方才是高雅风流,要达到这境界,对隔香片的要求是削银如叶轻如纸,但这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烘香的火候,需“不文不武火力匀”,这就考验手上功夫了。 燃香的火候里头大有门道,火力重了,好香也能伤人肺鼻,火力轻了,气韵就又不足。 薛盈艳已经这隔火熏香法上磨了半个月,又恼又烦。 其实她不是个轻易烦闷的人,最会自我寻排遣,前提是要有排遣的去处。 若是放在淮安,她学得闷了烦了,就去找宋肖娘、李三娘几个要好的密友吃酒耍笑、打双陆钓河鱼,再不然就带着容容四处游玩,春天里踏春,夏天里游山,哪里像现在, 这漪澜苑皇庄里规矩颇多,她来时那桃儿带她四处行走,但那些殿宇楼阁她们要么远看着,要么走过不能停留。 真正成了这庄里的下人,那些地方根本不能进,就是靠近都要被守在那处的人瞪眼。 庄子里的美景倒是能随便看,随便赏,可是光看有什么好玩的,又不能随处围炉煮茶,也不能随意唱曲游戏,庄子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闲话,抹牌道字,她凑过去倒是立马打成一片,可是玩了几回又觉得没滋味了。 她是新来的,也不打算一辈子在这,自然不能与人交浅言深,时刻思索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有什么意思。 憋屈得要命。 她又想着能不能去那管事们用的小汤泉一趟,可转念一想又不行。 她如今在姑母薛婆子那里还装着一副乖顺模样,若是突然提这么个要求,指不定惹人怎么想呢,她刚到庄子里不久,脚跟都没站稳,不好如此行事。 更叫她抓心挠肝的,是每日还得在脸上弄那些个黄粉黑粉。 她多爱美,原先出门都要在袖里放面小镜,现在只得晚上回了房里,卸了妆躲起来照,想唱些小调,也得避着人。 真真是憋煞了她,闷死了她。 来这京城前只是死了男人,来了京城倒是她自个儿快给难受死了。 她就爱口新鲜,什么都要新鲜的好,没有新的趣味,日子就过得难受。 是以她这几天是夜也睡不安稳,日也唉声叹气,帕子都险些让她绞了好几张。床上的枕头也给她揉搓得乱遭。 万幸这熬着熬着,终于熬到了要换值的日子。 她不是宫里派来这庄子的,也不是签的死契的奴婢,而是雇佣良籍的短契,若是能借到马车,就能下山去。 做好打算的前一晚,薛盈艳找到薛婆子那里去。 若是要下山,免不得过她这老姑母的关。 薛婆子倒没立即说反对的话,微笑道:“也是我忘了,你一来就到庄里来了,还未曾得到过京城里,是该去城里玩一玩,见见热闹,这些日在庄里呆得闷了吧?” 薛盈艳拢手捻帕,低眉浅愁:“姑母说的哪里话,有姑母照看着我,在这庄里的日子真是比在老家那边好不知多少了,只是……” 她说到此处,倏地哽咽一霎,素手执帕摁抹眼角: “只是如今身在御苑,按着规矩,不能私为夫君立牌位,供奉香火,想我家那个才去了不到百日,他家里那些个亲戚又是靠不住的,他在下头孤苦伶仃,实在煞甚凄凉。” 说着纤肩颤抖,水泪泠泠:“姑母,我不是要进城,只是听说京城南边紫阳山有几处灵验的庙观,尤其是大昭兴寺和青霄宫,香火旺盛,常有法会。我想去紫阳山里为他供奉一盏灯,给他烧些香烛楮钱,也好让他在下头有些傍靠,别被小鬼儿给欺负了去,早早安心往生。” 薛婆子顿时哑然,面上千百复杂。 “姑母!”薛盈艳凄凄长唤,身一倾,如柳絮坠飘般软跪在地,“求姑母应允——” 这可把薛婆子吓得从椅上弹了起来,急忙将她扶起: “诶呀,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说不允你去?只是怕你独自出庄去别的地界,不识得路。” “来,快起来,明日我让焦老三赶车送你出去就是。” 薛盈艳泪珠子还在掉,却有笑了,眸子里的感激像是要溢出来似的:“姑母……多谢姑母!” 说着,顺着老妇扶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来。 眉间淡怅,柔声:“姑母不必挂心我,我会带着丫头出去的,两个人行路安全,且也不是去别处,道观寺庙里总不会有歹人。想寺庙边都是有卖香楮奠礼的,我到了观里,只供灯,再烧了纸札,念些经文,天黑前一定回来。” 薛婆子叹了口气:“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也是我想的岔了,只记得接你来过日子,忘了此事,我这有些碎银子,你且拿去置办东西。” 薛盈艳惊摇头:“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算起来是一门亲戚,算我老婆子尽些长辈心意。”薛婆子不容她拒绝,神色柔和了些, “我是把老骨头了,庄里也事忙,陪你下不了山,这回只能你自己去了。待过些时日,我带你一同回城里去。” 薛盈艳眉心轻皱,不解:“姑母?” 薛婆子笑眯着眼:“你来了这么些日子,还未曾得见过你姑父和表兄,你姑父是在太子府外院里当值,不能轻离,你表兄在外立业,我给他去信,还要半月一月的才回得来,等你表兄回来,约莫就是年节了,我们回家,吃个团圆饭。” 薛盈艳心鼓微重一跳,眼睫不着痕迹轻颤瞬息,面上笑意却更浓,高兴期盼极了的模样: “那实在是好。姑母也是,怎么都不曾和我说过姑父和表兄呢,我都不曾得见,倒显得我无礼。到时候过去,我得提前备礼才是,只是不知姑父和表兄喜欢吃些什么用些什么。” 薛婆子呵呵笑:“你这孩子,都说了是一家人,备个什么礼呀,你只管和我家去就是了。今年得你过来,家里更热闹了,这便是大礼了。” 薛盈艳也跟着笑,只是没染到眼底去。 …… 翌日清晨,薛盈艳带着容容,怀里放好钱袋和薛婆子给的装碎银的绣花荷包,上了马车。 轮滚辘辘,平稳下了山道。 赶车的车夫焦老三得了薛婆子打点嘱咐,到了山下大道也未曾停住,一路将车朝往紫阳山去。 紫阳山险峰连绵百里,历朝历代皆是京畿奇山中聚灵之最,虽不及武当九宫八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然皇都之南,帝气所指,山中五观八庙千年不倒,香火极旺。 行至山下,仰首远眺,已能见到山上气雾滃渤、烟云沆砀,因山上庙观众多,山下攒聚众多村落,做过往香客食宿与祭奠拜神器物的买卖。 焦老三将车马暂驻在路旁,回头朝厢内问要去那个庙观,今日不是什么大日子,上山的人还算少,他直接将车赶上山去。 但薛盈艳拒了,随后披好斗篷,带上风帽和面纱,下了车,容容也裹得严实,左臂挎着一竹篮,右肩背着个包袱,紧跟跳下车板。 前几日下的雪大,紫阳山地势高,山脚也积得一层厚雪,此刻雪落如珍珠乱筛,容容撑起伞来。 “多谢您了,上山祭拜,还是要自己走才诚心。”薛盈艳柔声,又给焦老三手里塞了铜钱, “行路这么远,辛苦您,在这吃些茶休息则个再回去吧,劳烦回去了向我姑母报声平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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