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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肯带三个年幼弟妹逃命,足见彼此感情之深。若孩子们当真死了,她不该无动于衷,势必逮着一点机会便要为他们张目。 暗中观察的林校尉窥见曲静胜悲愤质问陈清源,在心中无声颔首表示认可,这反应是对的。 瞬息之间没了三个感情深厚的弟妹,是人都得发疯。 看来那三个孩子八成是真没了。 至于还有两成,他们禁卫扈从贵人行事,谨慎惯了,得找到尸体再下定论。 知晓林校尉这关过了,陈清源自然立刻着手放走曲静胜,他不欲过多纠缠,说了今夜第一句诚心实意的话,“四个孩子太打眼了,活不成的,能活下一个已是缴天之幸。大小姐,莫要辜负国公爷和大爷的拳拳爱护之心。走吧,别任性了!” 曲静胜冷冷注视陈清源片刻,最终带着不甘与怨愤无言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不动声色掂掂手中荷包,沉甸甸的,估摸里面银钱不少。 她一时竟有些想笑。 不是为暂时的逃出生天感到庆幸,是觉得一切太过可笑。 真够讽刺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反其道而行之这般好用。 心怀恶意之人,当真十分擅长拒绝别人的哀求。 所以啊,她要哭求他们下水救人。 要声称自己害怕再逃。 要装作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果然,效果出奇的好。 又哭又闹做了大半夜的戏,已近破晓,淡青色的天幕镶嵌几颗寥落残星。 曲静胜身心俱疲,可是她片刻不敢停歇合眼,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径直赶往积善坊西市。 成功脱身不意味着安全,相反,从此刻开始,才是真正的逃亡。 景佑帝不会放她全须全尾带着布防图混出城,想必此刻她的身后便跟着数条看不见的尾巴。 虽说选择留下便意味着接受一切发生。 可绝路尚且能逢生,只要没到最后,她始终会尽最大努力保护自己,任人践踏那是最坏结果。 还有弟妹们那边,需要把他三人已经溺毙的事实再描补一下。 方才陈清源放她离开前态度古怪,十分耐人寻味,有些话分明不必说,直接放她走人便是,他偏要张口挑起她‘失亲’的哀痛愤怒。 仿佛……仿佛在刻意试探她对弟妹们溺毙的反应。 以陈清源的立场,没必要多此一举,授意他进行试探的恐怕另有其人。 显然,那些禁卫虽亲眼所见三个孩子落水,但并非对他们的死讯深信不疑。只是昨夜不自觉被她牵扯精力,没来得及去打捞孩子们的‘尸体’。 今日一旦派人捞尸,三个孩子却一具尸体都捞不上来,必将露馅。 如今情形,必须尽快坐实令煦三人‘溺亡’,他们四姐弟方能暂无性命之忧。 - 当曲静胜出现在西市扬玉河小码头时,已摇身一变成了个不起眼的民间姑娘。 原本脏乱不堪的裙裳被一袭半旧的靛蓝布裙换下,过分白皙的肤色也用脂粉与斗笠遮去。 曲静胜随便找了个没出船的疍民,赁下他与渔船。 假说昨日端午,自己带弟妹来都城中逛耍,过金明桥时弟妹不甚被挤落水,尸身沉在扬玉河里至今没有浮上来。 父母昨日去了亲戚家吃席,尚未归来,她想在父母归家前找到弟妹,以此赎罪。 故而打算赁船去金明桥一带找寻。 都城位处半陆半水的南方,城中水系四通八达,舟楫林立,许多时候出行坐船比马车方便,就连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都是填湖造殿来的。 水系一多,倒霉溺亡的人自然也多。 更何况昨日端午盛况,满城老少都出来瞧热闹,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落水者不知凡几,龙神可不就畅快收入。 疍民生在水上,长在水上,成日操劳饥肠,见多了这种事,怜悯之心寥寥,以不吉利为由,提出多收半吊钱。 曲静胜痛快付了银钱,二人即刻出发。 尾随曲静胜的几名禁卫本还纳闷她要投奔庆王为何不去往几处城门寻机出城,反而赁了疍民的小船。 还有‘安排’在城门附近等她去呢。 等见到熟悉的金明桥,禁卫们心下只剩“离谱”二字,忍不住嘀咕起来,“她这算什么,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不算吧。”长脸禁卫摸着下巴道,“你没看见她做了伪装。” “……这点伪装算什么,她当我们禁卫兄弟瞎?” “她又不知道有禁卫盯上她,甚至不知道整件事里有禁卫的影子。”长脸禁卫条理分明,“在她看来,昨夜是国公府的人放了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几名禁卫恍然大悟。 确实。 在他们这些知晓全局的人眼中,曲静胜只身返回金明桥是在犯傻。 可于一无所知的曲静胜本人而言,国公府的人既然愿意放过她,哪怕她再度现身,国公府肯定也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抓她凭添麻烦。 所以她才敢草草遮掩一番便跑来打捞弟妹们的尸身。 合情合理。 长脸禁卫又道,“别在这里瞎琢磨了,赶紧去个人通知林校尉,让他暂时别派水鬼过来捞尸,免得和她撞上露了破绽。” 这次无须解释,禁卫们都知道这么做的用意。 陈清源放走曲静胜时用的说辞是国公府会上报慌称四姐弟全数溺毙。 有此前提,国公府肯定不敢打捞尸身,以免暴露他们浑水摸鱼放走了一个反王血脉。 夏日昼长,不过五鼓绝声,已是斗转参横,东曦既驾。 扬玉河上水光接天。 曲静胜立在船尾,手持一根竹竿,不时伸出去捞河面上的东西,拖到船边仔细辨认。 撑船的疍民与乘船尾随她的禁卫都当她是在辨认自家弟妹的衣衫或随身之物,以期尽快铆定沉尸地点,没有半点怀疑。 曲静胜不知第多少次挥杆,捞过来一束半人高的蜀葵,粉白紫红,鲜艳明丽。 禁卫们略看了看便不以为意收回眼。 蜀葵又叫端午花,昨日观看赛龙舟时,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往那些得胜的划手身上扔花花草草,河中自然浮着不少。 这捞上来的蜀葵虽然根茎长了点,却也无甚稀奇。 蜀葵太过绚丽灿然,夺人目光,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它根茎上用草绳紧紧扎着三朵不算应季开放的金鸡菊,以及那一串用野菖蒲根雕出来的葫芦和小人。 正是昨日曲静胜与令煦亲手雕出来的。 曲静胜以竹竿戳了戳那束长蜀葵,看似翻找,实则不动声色戳散草绳,让牢牢绑在上面的东西晃悠悠沉如扬玉河底。 早在出逃前姐弟两已商量好了,令煦带着龙凤胎从水道潜进距离国公府不远的西林庵。 西林庵乃都城香火最鼎盛的庙庵,占地颇广,日常往来皆是权贵妇孺。 如今时局动荡,景佑帝的龙椅眼看坐不稳当,城中官员更是人人自危,想方设法把亲眷送去城外避难,庵中自然再没什么人礼佛上香。 屋舍众多而往来寥寥,令煦他们躲进去正好。 用蜀葵绑上三朵金鸡菊于次日辰中放进扬玉河中,让其从上游漂流而下,则是姐弟二人约定的报平安方法。 如今并非金鸡菊花期,满都城中唯有西林庵后山有片坡地水土特殊,金鸡菊绽放得早。从前日子太平时,每年康和郡主都会带他们去西林庵后坡赏头一茬的金鸡菊。 找到第一束蜀葵捆金鸡菊后,曲静胜心下安定不少。 静质受伤,令晖孱弱,二人从前又是在水塘里练凫水的,第一次真正下河,她一直挂心他们不能顺利游去西林庵。 平安就好。 午时中与酉中,曲静胜又分别捞到了两束蜀葵捆金鸡菊。 这也是姐弟两说好的。 因为不确定曲静胜到底何时能够脱身,所以约定今日早中晚各放一次平安信号。 大抵是近夜花合的缘故,酉中这束明显不如前两束绚烂多姿,蔫巴巴的在水上半沉半浮。 时值黄昏,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曲静胜已在烈阳下的扬玉河面挥杆飘了整日,两只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未见花束有其他异常,便也没多加留心。 强撑一口气把草绳戳散,毁尸灭迹后,她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小船上,带起小船一阵晃荡。 撑船疍民见状,忍不住和她搭话,“我说姑娘,这河底下的龙王要留人,光凭你在河面上晃悠是寻不着的。你要实在不死心,合该使了银钱去找几个水鬼来帮着寻摸。” 曲静胜充耳不闻,双目无神注视万顷波光。 疍民又说了一大堆,最后转为催促,“说好了赁船整日,眼看将要入夜,咱们是不是该回了?今天可不再是端午,有宵禁的。” 良久,一直呆坐在船尾的少女终于有了动静,她扶着船沿缓慢站起身,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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