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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掬水!”江唤云没忍住,喊了一声。 但刀落了下去。 整条左臂从肩头齐齐断开,血溅在坟前的土上,也溅在赵观澜的衣摆上。 那条手臂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蜷动。 池掬水的脸白了一瞬,他咬紧牙关,把那声闷哼压回喉咙里,右手把横刀往地上一插,撑着刀柄,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 江唤云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 池掬水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可他还是站稳了。 他看着那几座坟,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看管不力,明镜台是我押的,人是我没看住的。”他说,“一条胳膊,赔他们。” 池掬水说完,从江唤云手里挣开,捡起地上那把横刀,转身朝后院门口走去。 血顺着断臂的伤口一路滴在地上,拉出一条暗红的线。 他没有回头。 赵观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断臂,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被人按进了冷水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追。 江唤云看着他,没忍住,声音有些冲:“赵公子,池掬水是你师弟吧?他本来就因为这事有些自责,你又何必再说那些话刺激他?” 赵观澜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方才的恶劣,只剩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名火。 他冷冷地回了一句:“我说话刺激他?难道不是他的错吗?因为他没有看好明镜台,死了多少人?那些人命,不该有人担吗?” 江唤云还想说什么,离雨从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唤云。”离雨说,“这件事说到底,池掬水确实有看管不力的责任。他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 江唤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观澜。 赵观澜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地上的断臂,脸上的火气慢慢退下去,只剩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江唤云抿了抿嘴,不说话了,把那把青绿扇子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最后啪地一声收拢,转身朝后院另一头走了,谁也没理。 离雨跟在江唤云身后走。两人穿过空荡荡的大堂,从后门出去时,江唤云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这间客栈里还有掌柜、厨子、小二,还有赵元宝和他的随从、夫子、云娘母女、老镖师、两个货商、郎中。 现在,除了他和离雨,以及池掬水和沈清歌,一个都不剩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扶住池掬水的那只手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指缝里黏着一层暗红,已经有些发凉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息,手没动,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离雨走上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把他的手拉过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指缝,把那些暗红的痕迹一点点抹掉。 擦干净之后,离雨把帕子折好收起来,抬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摸了摸。 “好了,别难过了。”离雨说,“有些人的选择,我们也干预不了。” 江唤云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被擦干净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掌心里还留着刚才被离雨擦过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很大,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瓦片泛着一层亮光。 “走吧。”他说。 等所有人都走了,赵观澜才慢慢弯下腰,把地上那条断臂捡起来。 他的动作不像平时那样轻慢,反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沉重。 赵观澜把那条手臂抱在怀里,又抬脚踹翻了坟前那壶酒,酒液泼在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站在坟前看了几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客栈,朝洪州的方向去了。 江唤云走出客栈门口的时候,看见沈清霜独自一个人站在树下,撑着一把油纸伞,微笑着看着他们。 伞面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好罩住她半边脸。 “江公子,早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 江唤云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沈清歌也好,沈清霜也好,他都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 他往前走,没应声。离雨跟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沈清霜也不恼他有没有理自己,反倒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走在江唤云另一边。 可刚走出几步,江唤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他猛地转过头。 客栈门口,站着那个红衣纸人。 和他在暗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纸糊的红衣,黑纸剪的头发,脸上两点浓墨画成的眼睛,嘴角那道画上去的歪笑。 它就站在门槛边,面朝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江唤云浑身一哆嗦,猛地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离雨。 “怎么了?”离雨察觉到他脚步不对,侧过头问。 “没、没事。”江唤云干笑了一声,顿了顿,又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客栈门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红衣纸人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鲤鱼,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纸人?” 离雨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客栈门口扫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江唤云又看了一眼客栈门口。 那红衣纸人又出现了,还是站在门槛边,脸上的笑容不变,像是正在目送他们离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纸人又消失了。 江唤云愣在原地,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明镜台之前说过的话。 那天在赵元宝的房间里,明镜台说,他进去的时候,赵元宝已经被人捅了一刀,可没死。 所以明镜台补了一刀,赵元宝才死了。 可那一刀,是谁捅的? 如果那一刀是掌柜捅的呢? 那掌柜为什么要捅赵元宝? 那封信又为什么要写? 他是被明镜台逼着写的,还是他本来就想自杀?可如果他本来就想死,为什么还要在信里认下那些人的命?他认了,就等于把明镜台的账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明镜台呢?明镜台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提这件事? 江唤云忽然觉得,这间客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好像都还差最后一块碎片。 而那块碎片,也许从头到尾都不在他们手里。 “唤云。”离雨叫了他一声。 江唤云回过神,把目光从客栈门口收回来,对着离雨勉强笑了一下,说:“走吧。” 离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朝小路尽头走去,沈清霜撑着伞走在一旁,脸上还挂着那点微笑。 江唤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门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风都没有。 而昨夜,芦溪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点打在云归栈的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撒石子。 沈清霜坐在房间里,对着那面铜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一只灰白的眼睛,一只纯黑的眼睛,烛火在她脸上跳着,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分明。 她微微弯起嘴角,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镜面。 “清歌。”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把身体交给姐姐吧。我会让他们原谅我们的。” 镜子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涌起了一种很淡的忧伤。 “姐姐……”沈清歌的声音浮出来,又轻又哑,“你会不会又……” “不会。”沈清霜说,指尖按在镜面上,像是隔着镜子拉住妹妹的手,“这次姐姐会好好说,不逼他们,你放心。” 镜子里的人垂下眼,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忧伤慢慢沉下去,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轻轻吹灭。 沈清歌把身体的所有权交了出去。 沈清霜收回手,重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微笑了一下,对着那个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倒影,轻声说:“睡吧,我的好妹妹。” 初雪宴1 山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又软又滑,靴底踩下去,泥巴能没到脚踝。 江唤云腰侧的伤还没好利索,走一段就要扶一下路边的树,或者干脆抓住离雨的袖口借力。 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肩膀越来越塌,到后来整个人都蔫了,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白菜。 沈清霜跟在一旁,撑着那把油纸伞,不紧不慢。 江唤云不理她,她也不凑上去说话。 只偶尔在江唤云差点滑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伞往他那一边偏一偏,替他挡一挡头顶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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