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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最后停在门槛边上,半开半合,一根扇骨还在微微地颤。 江唤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衣的男子。那人约莫二十岁,身形清瘦,面无表情,一手还保持着掷出扇子的姿势,另一只手按在腰间,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江唤云,落在已经倒在地上的明镜台身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向二楼的方向。 江唤云也往楼上看。 离雨一只手啪地撑在二楼的栏杆上。 他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侧和脸前,几缕被汗和雨气黏在额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身上那件黑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衣襟半敞,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就那么站在二楼廊上,低着头往下看,目光越过栏杆,越过满堂的血渍和尸体,落在楼下江唤云的身上。 风吹过来,吹得廊角那串干透的纸人轻轻晃了晃,吹得他散落的长发往后飘了一瞬。 雨声从门外泼进来,把满地的血冲成一片一片淡红的水痕,朝堂屋中央慢慢漫过去。 明镜台的红衣摊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那把扇子落在门槛边,被雨打湿了一半。 剑躺在扇子旁边,冷光一闪一闪,映着门外灰白的雨光,也映着二楼那个撑在栏杆上人影。 江唤云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离雨也在楼上看着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光里淡得像要化开,可他还是慢慢撑直了身子,朝楼下走了下来。 “唤云……”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浮,像是刚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整个人还没完全落回地上。 江唤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手里那柄剑还攥着,指节发白,剑尖上还沾着明镜台的血。 喉咙里好像又堵了什么东西,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点又轻又哑的声音。 “鲤鱼……” 离雨停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江唤云,目光从他脸上的血一路滑到腰侧那道被横刀砍开的伤口,再落到对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沉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一只手,把江唤云额前被汗黏住的那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在他耳侧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蜷。 门口,那个蓝衣男子走到门槛边,弯腰拾起那把被打落的青绿扇子。 他用袖口不紧不慢地擦去扇面上的灰和水渍,合拢扇骨,在掌心敲了敲。 然后他俯身捡起离雨那把劈落在地的剑,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触,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后抬头,把剑朝离雨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离雨抬手接住,剑入掌的那一瞬,他手腕微微一沉,随即稳住了。剑身上沾到雨水,冷光一闪一闪,映着他苍白的手。 “公子。”蓝衣男子收着扇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你的剑,还真是快呀。” 离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雨水落在江面上,看不出情绪。 赵观澜被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池掬水这时才从椅子上睁开眼,他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用力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 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让他愣了一下,满地的血、门口的尸体、横梁上挂着的人头,还有落在堂中地上那把熟悉的横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见了门口那个蓝衣男子,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师兄?” 赵观澜回过头,看着池掬水那副刚醒过来、狼狈又茫然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哟,小水,你没死啊,师兄还以为你死了呢,害得师兄差点高兴的想要大摆宴席。” 池掬水撑着椅子站起来,还没站稳,赵观澜已经转回了头,对着离雨和江唤云两人,把手中那把青绿扇子轻轻一合,扇骨发出「啪」的一声。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见面礼,姿态做得挑不出毛病。 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藏在笑底下的冷。 “几位公子,在下赵观澜。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的观澜。” 离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手垂在身侧,剑尖拄地,一手虚虚扶在江唤云身后。没让江唤云靠得太近,也没让他站得太远。 江唤云有些撑不住了,方才那一剑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腰侧的伤在跳,眼前开始发花。 他往前倒了一步,脚下发软,被离雨一把捞住。 离雨的手臂从他腰后绕过去,避开了那道被横刀砍开的伤口,把人稳稳地扶在自己身边。 江唤云整个人靠在他肩上,呼吸又急又浅,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离雨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腰侧,又慢慢抬起来。 “我先带你去包扎伤口。”他说。 从始至终,离雨没有看过楼梯脚下那个靠在木柱上的人。 纸扎人21 离雨没有等人回应,半扶半架着江唤云往楼梯口走。 江唤云脚下发软,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可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离雨没理他,只把那只揽在江唤云腰后的手收紧了一些,避开伤口,一步一步往楼上带。 赵观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慢悠悠地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池掬水扶着椅子站起来,脚步还有些晃,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血,又抬头看向赵观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两人进了房间,离雨把门掩上。 江唤云被安置在床沿坐下,他身上那件白衣的腰侧已经被血洇透了一片,血痕在白衣上格外刺目。 离雨蹲下去,从床头的药箱里翻出沈清歌之前留下的那包药材和一卷干净布条,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一点一点擦净。 江唤云疼得直抽气,手指抠着床沿,指节发白,却硬咬着牙没出声。 “疼就说。”离雨说,手上动作没停。 “不疼。”江唤云说。 离雨没拆穿他,只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绕紧。他的手很稳,可缠到最后打结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江唤云看见了,伸手想去握他的手腕,被离雨先一步按住。 “别乱动。”他说,“刚包好。” “鲤鱼。”江唤云的声音很轻。 离雨抬起头,看着他。 江唤云的脸还是白的,身上那件白衣沾了血和灰,皱成一团,衬得他整个人更瘦。 眉间那颗朱砂痣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暗,像一颗快要褪色的旧痣。 他看着离雨,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把抱住他。 离雨整个人僵了一瞬,江唤云扑过来的时候,肩膀撞在他胸口,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 他能感觉到江唤云的手臂从他背后收紧,越收越紧,十指在他后背攥住衣料,攥得那点布料都发皱了。 江唤云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热又急,全打在他皮肤上。 湿润的水珠从离雨颈侧滑下来,带有温度的,一滴,又一滴,顺着领口淌进衣服里,烫得离雨心口一紧。 江唤云没有出声,只是抱着离雨,抱的很紧。 离雨抬起手。 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几乎碰到了江唤云的后背。 那一瞬很短,他顿了顿,又顿了顿,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放下去。 最后还是慢慢收了回来,只把手悬在江唤云肩侧,虚虚地拢着,没有真的抱上去。 “唤云,怎么了?”离雨的声音放的很轻。 江唤云不说话,只是哭。 他把脸往离雨颈窝里又埋深了些,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去。 鼻尖全是离雨的味道,那点淡淡的、被雨水浸过又干了的味道,混着药味和一点冷香。 是他熟悉的味道,他闻着闻着,哭得更凶了,连肩膀都开始缩起来。 “我以为你出事了。”江唤云终于挤出了一句,声音糊在离雨肩窝里,闷得像从水底传来的,“你关着门,怎么叫你都不应。我怕你一个人在里面……我怕你……” 他没能把话说完,喉咙又堵住了。 离雨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江唤云的发顶,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沉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了下去,落在江唤云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按了按。 没有抱紧,没有多说什么,就按了那么一下,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就再也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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