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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才起，池掬水已经侧身，刀鞘往上一格。当的一声，刀剑相撞，火花在昏暗的屋里迸开一瞬。　　江唤云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杯里的水全打翻在桌上。　　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像屋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雨漏了进来。　　离雨没看他，剑势不减，逼着池掬水连退两步，从桌边一直打到门口。　　池掬水用刀背震开离雨刺来的一剑，抽空开口：“我替他道歉。但明镜台是我许诺要带回洪州交差的人，眼下还不能伤。”　　“哼。”离雨冷笑，“谁管你？”　　他说着又进一招，剑尖擦着池掬水肩侧削过去，几缕被雨气沾湿的衣料飞起来。两人从屋内打到廊上，刀剑声在雨里一下一下，又脆又冷。　　明镜台缩在墙边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看戏，笑得眉眼都飞起来，嘴里还不停：　　“打得好！左边……哎池大人你又慢半拍！那位离公子，你这剑再快一寸，我们池大人今儿个就得交代啦！”　　池掬水一脚踹在栏杆上借力，反手一刀逼退离雨半步，冷声道：“明镜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回去就把你舌头也削了。”　　“噢……”明镜台又补一句，“那不行呀大人，我还留着舌头以后亲姑娘……”　　他话没说完，离雨一剑扫来，剑风擦着明镜台的耳畔劈在栏杆上，「啪」地斩断了一截木栏。　　明镜台僵了一瞬，偏过头，看着自己被削掉的头发，随即笑得更大声：“我闭嘴，我闭嘴，二位继续。”　　江唤云终于缓过劲来，朝外喊：“鲤鱼！别打了！回来！”　　离雨听见他的声音，剑势一顿。　　池掬水也收了刀，两人各退一步。　　纸扎人10　　离雨侧过头，朝江唤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唤云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还冲他用力摇了摇头。　　离雨收剑归鞘，没再看池掬水一眼，转身往回走。池掬水也慢慢收了刀，手臂上多了一道浅口子，正往外渗血。　　明镜台瞅见了，笑得像捡了便宜：“哎呦，池大人，挂彩啦？回头我帮你吹吹——”　　池掬水冷冷道：“滚。”　　明镜台又笑，锁链在雨声里响个没完。　　江唤云见离雨走过来，连忙迎上去，拿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水，嘴里不停：　　“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他要是不让你好过，我们就跟他讲理，你也不能在客栈里和官差打起来啊……”　　离雨低头看他，说：“他带人来恶心你。”　　江唤云一愣：“啊？”　　“明镜台说那话，我不爱听。”离雨声音不高，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江唤云下巴上那点水渍，“他若再拿井水的事恶心你，我下次就把他扔下去。”　　江唤云仰着脸看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小声说：“那也不能拔剑啊……你真打伤了池掬水，我们更走不掉了。”　　“怕什么？”离雨说，“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江唤云心口像被人用热炭轻轻按了一下，又烫又麻。　　他别开脸，不自在地抓了抓湿掉的袖口，声音更小了：“倒也不必，其实我也是能保护好我自己的……哎呀，你，你去把脸擦一擦，都脏了！”　　江唤云转身就往房里走，步子都乱了几拍。离雨跟上去，经过明镜台身边时，忽然抬脚，把地上那截被他斩断的栏杆木屑踢到明镜台脚边。　　明镜台低头一看，不笑了。池掬水捂着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没再追。　　雨依旧下得又大又急，而楼下的雨声里渐渐掺进了人声。　　先是那年轻妇人云娘在哭，孩子被吵醒了，也跟着细细地哭。　　哭声一传开，堂里就像被点了火。两个货商最先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又不敢真出去，只伸着脖子望。　　郎中坐在最边上，一直搓手，搓得掌心发红。厨子和小二挤在柜台后面，谁也不敢吭声。老镖师抱着剑，靠在柱子上，脸色越来越沉。　　赵元宝剩下那三个随从缩成一团，有一个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说不想死在店里。　　他一哭，云娘哭得更凶，满堂都是哭声和雨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响。　　“都三天了！那官差到底查不查得出来？再待下去，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我！”一个货商忍不住吼了一句。　　“就是啊！我们就是来住店的，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不让人走！”　　池掬水就是这时候从楼上下来的，他左臂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刀提在手里，刀尖擦着楼梯板，一节一节地响。　　明镜台跟在他后面，锁链拖在地上。池掬水走到大堂正中，没看任何人，只把刀往身前一横。　　“在没查出凶手之前，谁都不能走。”他说。　　“都三天了，大人你也没查出什么来。再留下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云娘抱着孩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池掬水看她一眼，不为所动：“我的规矩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所以哪怕这客栈里的人都死光了，在没找出藏在你们中间的凶手之前，我也不会放一个人出去。”　　他这话一出口，满堂都静了一瞬。　　随即，老镖师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抱着剑站起来：“你这官狗，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江湖人给你三分薄面，是看你身上那件皮，不是看你那张脸。”　　池掬水冷冷地盯着他。　　老镖师也瞪回去：“老子等了三天，再等下去，这趟死镖还送不送了？老子没工夫陪你在这儿玩破案！”　　他说完就要去搬那口箱子，那口半人高、一人长的木箱就立在他脚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老镖师两条胳膊抄到箱子底下，闷吼一声，才把箱子从地上搬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池掬水眼睛一眯，刀已经劈了出去。老镖师侧身避开，箱子重重落在地上，滑出去半尺，油布蹭破了好大一块。　　他反手拔剑，刀剑这么一撞，火星在堂里炸开。　　众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一圈，货郎挑子倒了，茶杯碎了一地，就这么围观看着他们两个打。　　老镖师一个躲闪不及，刀锋已经压在他肩头。　　就在这时，江唤云和离雨从楼上下来。沈清歌跟在他们身后。　　堂里的动静太大，江唤云只看见地上那口被油布半裹着的大木箱，箱盖被池掬水挑开，歪在一边。　　他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须发花白，身量削瘦，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灰布旧袍。　　那人眼睛闭着，面色青灰，胸口没有起伏，像在箱中沉睡了很久。　　江唤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他想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又轻又细的一点气音：“师……师傅……”　　纸扎人11　　老镖师正被池掬水用刀压着，听见这一声，忽然愣了。　　他睁大眼，转头朝江唤云看过来，又看向箱中那人，声音都变了：“他是你师傅？”　　江唤云在木箱前跪了下来，伸出左手，抖得厉害，指尖在离那人面颊半寸的地方停住，又慢慢缩回来。　　“师傅……”　　这一次终于出了声，却哑得不成样子。　　箱中的人没有睁眼，他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太暗了，暗得让人害怕。　　江唤云慢慢抬起头，眼里没有泪，空得像被雨浇透的窗。　　他看向老镖师，一字一顿地问：“我师傅……怎么会在你的箱子里。”　　老镖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池掬水在旁边站着，也没有说话。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江唤云仍旧跪在那口箱子前，背脊弯下去，额头抵在木箱边缘，肩膀轻轻地抖。　　离雨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江唤云没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在问天，又像在问自己：“谁把他装进去的……”　　江唤云的师傅叫苏寻归，是九岁那年来江家的。　　爹娘从外头请回来的时候，说是要给他找个能镇住他这一身野劲的人。　　师傅教他剑法，也教他做人。　　而师傅，却在他十五岁生辰刚过之时，独自走了。　　走的那天穿了件袖口打着补丁的旧袍，背着一个麻布袋，说要去大理访友，又或者是再去找一找回家的路。　　他就这么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如今人就躺在这口箱子里，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江唤云没有哭，只是声音闷闷地叫：“师傅……”　　“解释一下，你送的货，为什么里面会装着一个死人？”池掬水先开了口，刀仍横在老镖师肩侧。　　老镖师没动，他的剑已经掉在地上，人靠着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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