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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脸,看着离雨。 离雨还是那副表情,冷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唤云有很多话想说,堵在胸口,滚了又滚,最后只哑着嗓子叫了一声:“鲤鱼。” “别说话。”离雨说,“再喝两口。” 江唤云乖乖喝了。水是凉的,带着一点草叶的涩味,他看见离雨胸前的绷带,看见对方左手心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 他垂下眼睛,眼睫在火光里颤了颤,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努力压了回去。 洞口有风吹进来,火堆跳了一下,把他和离雨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怨嫁18 江唤云靠着离雨的手又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干涩终于退下去一些。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翻涌着梦里那些碎裂的画面,月亮、桂花、嫁衣、火,还有那个侬字。 “她死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离雨把木碗放在一旁,在他身边坐下,后背靠着洞壁。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因为失血而白到透明的皮肤照得暖了一些。 他沉默了几息,说:“不知道。” 江唤云偏过头看他,离雨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火堆,火光在他浅琥珀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极小的火。 江唤云知道,离雨说不知道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知道。 火太大,爆炸太猛,苏紫奴抱着沈抱月,木楼塌了,火光吞没了一切。 也许她们化成了灰,也许苏紫奴带着沈抱月从火里逃走了。 谁也没看见。 江唤云没有再问,他想起苏紫奴跪在冰棺碎片中间的样子,木制的手指去捂那道裂缝,冰片从指缝间往下滑,化成一滩水。 他想起她掌心那片深褐色的桂花花瓣。 想起她在火里抱住沈抱月时,脸上那个苦涩又满足的笑。 沈清歌从洞口走回来,手里抱着一小捆枯枝。她在火堆旁蹲下,把枯枝一根一根地添进去,火苗窜高了一些,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两只异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颗不同温度的星子。 她抬头,目光在江唤云和离雨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江唤云身上。 “醒了啊,小公子。”她的语气轻快,像清晨窗外叫个不停的雀儿,“你的伤可比你朋友轻多了,他胸口那个窟窿再偏半寸,就是神仙也捞不回来。不过你朋友是真能扛,流了那么多血,抱着你走了这么远,跟没事人似的。” “沈清歌。”离雨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点警告。 “好了好了,不说了。”沈清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半步,又蹲下去拨火。 过了两息,她忽然开口,语调冷下来:“既然你们都醒了,我们也该把话说清楚了。我们姐妹来玉山县,是为了查紫衣卿的下落。 我的眼睛能看见傀儡丝留下的痕迹,我们沿着那场婚礼失踪案的线索追到了这里。你们二位,和这件事又是什么关系?” 是沈清霜出来了。 江唤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右肩痛得他闷哼一声。 离雨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山洞壁上,又把那件半湿的外袍拉了拉,盖住他的腿。 江唤云看了看沈清霜,又看了看离雨。 然后把玉山县的案子大概说了一遍:谢子宁要娶谢嗣音,悬赏黄金万两找人破局; 他们接了悬赏;查访没有收获,于是自己办了一场假婚礼做饵; 结果当夜被抓进了那栋木楼…… 沈清霜听完,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那只灰白色的眼睛里跳动,像冬夜月光落在冰面上。 她开口时,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你们胆子倒是大。那傀儡师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就凭你们两个,也敢以身做饵?” “这不是没死吗。”江唤云嘀咕了一句。 沈清霜抬眼看他,那只灰白的瞳仁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上。 江唤云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往离雨那边缩了缩。 “所以紫衣卿还活着吗?”沈清歌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还是轻快的。 但轻快底下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蹲在火堆旁,异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江唤云,“你们在那栋楼里见到了她,对不对?她就是紫衣卿,对不对?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江唤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离雨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说:“苏紫奴就是紫衣卿。木楼塌之前,她抱着沈抱月在火里自焚了。死没死,我们也不确定。”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沈清歌眼里的光从亮到暗,又暗到亮,最后垂下了眼睛。 她慢慢地拨着火堆,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啊,那我们这趟,到底算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呢。” “至少,紫衣卿比我们想的要先到过玉山。”沈清霜的声音响起来,冷而稳,“她这十年,原来就藏在这里。那具叫苏紫奴的傀儡,只是她的一部分执念而已。真正的紫衣卿说不定早就不在了,也说不定就在那场火里彻底消失了。” 江唤云没听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太累了。身上的伤、入梦的画面、沉进水底时那种窒息的感觉,全都还在骨子里作祟。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意识开始发沉。 再醒来时,洞口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天光。火堆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沈清歌靠在洞口,半阖着眼,呼吸轻浅,月白衣衫在晨光里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离雨坐在他旁边,一整夜都没换过姿势。 江唤云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搭在了离雨的手背上。 他猛地缩回来,脸「轰」的一下烫了起来。 离雨偏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问:“又做噩梦了?” “没……没有。”江唤云结结巴巴,别开视线,假装去打量洞口的光。 “手都抖成这样。”离雨说。 江唤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心虚。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外袍裹得紧了一些,不说话了。 沈清歌被两人的动静弄醒了,睁开眼睛,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收缩了一下,恢复了神采。 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天亮了。我们得回玉山县了,这件事还没完。你们呢?还打算回谢府吗?” 离雨把火堆旁的水囊拿起来,递给江唤云,自己站起来,说:“回。” 他低头看了江唤云一眼,“谢家的婚事还没解决。紫衣卿的事,你们自己去查,还是跟我们回去?” 沈清歌笑起来,异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那还用问?紫衣卿不在了,但玉山县的事和她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一起走吧,两位大侠。放心,我们姐妹俩不拖后腿。” 沈清霜的冷调子又补了一句:“路上若遇险,我们也可以互为照应。” 离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唤云撑着石壁站起来,右肩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到底还是站稳了。 他走到离雨身边,仰头看了看灰蓝色的天。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玉山县远远的灰瓦白墙上。 “走吧。”江唤云说。 四人沿着山路朝玉山县的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尽。 怨嫁19 山路还是湿的,晨雾散了之后,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四个人走得不算快,沈清歌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得像踩在风上,月白的衣摆扫过低矮的野草,沙沙地响。 江唤云跟在离雨后面,右肩的伤让他每走一步都像在扯着一根埋进骨头里的线。 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把气都压在喉咙底下。 离雨忽然停下,江唤云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他抬起头,看见离雨把左手递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苍白,掌心里横着一道没愈合的口子,被晨光一照,像一条浅红色的细线。 “抓着。”离雨说。 “不要。”江唤云下意识拒绝。 “那你自己走。” 江唤云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离雨没回头,只是把手往他那边递了递。 江唤云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前面沈清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他的手指扣进离雨的指缝里,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离雨的手很凉,像一块浸过溪水的石头。 江唤云没有握紧,只是把手指微微收了收,让两个人掌心贴着掌心。 江唤云感觉到那因为失血而带着凉意的皮肤,忽然就安了心。 “你们这样,真像老夫老妻。”沈清歌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眉眼弯弯,异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江唤云像被烫了一样想抽回手,离雨却先一步把手指收紧了,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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