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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的剑法确实还行。 剑锋扫过,一个村民被拦腰斩断,倒在地上,不动了。 离雨挑了挑眉。 下一秒,那个被斩断的「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从地上撑了起来,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连着几根灰白色的丝,丝线越拉越短,把两截身体重新拽到一起。 接缝处蠕动了几下,便恢复如初。然后它站起来,面无表情地重新扑向那个白衣少年。 其他被砍倒的也是一样。 倒下去,躺不过几息,又爬起来。没有血,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砍不倒,杀不死。 江唤云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剑越来越快。但已经没有意义,每一次挥剑都只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喘息时间,而那些「人」的数量没有减少哪怕一个。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又一层,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压。 他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村里深处那片浓雾弥漫的林子跑去。 那些村民追了几步,在雾林的边缘齐齐停下。他们站成一排,站在雾与村子的交界处,面孔朝向少年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不敢进来。 离雨站在树顶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雾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整片林子吞得只剩下最外面几棵树的轮廓。 那白衣少年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转眼就被雾气吞没。 “啧。” 离雨皱了皱眉。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雾气的颜色,灰白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绿,顺着风向缓缓翻涌。 雾中有毒,不致命,但这种毒雾一般吸多了就会烧喉咙,看久了眼睛也会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但那个小公子显然不怕这个。 要么是没发现,要么是发现了也不在乎。 离雨站得高看得远,那小公子一路走过去步伐轻快,连抬手掩鼻的动作都没有。 离雨在树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片浓雾,又看了看身后那座挂满茧的村子,面无表情地权衡了一息。 然后他跳下树,朝雾林走去。 他走得不快,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听见前面那个人轻快的脚步声,能隐约看见那角白衣在雾中一闪一闪的轮廓。 越往里走,雾越浓,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味也越重。 离雨感觉到眼睛开始泛起一阵细微的灼热,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眼球。 他又走了一段,眼睛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视野开始发花,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不清。 离雨停下脚步,抬手扯住自己袖口,撕下一截布料。 黑色的布在他苍白的手指间被折叠拉平。 然后他微微低头,将那截布条缠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一个结。 布条绷紧的瞬间,他整个人静止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重新校准方向。那双眼睛被遮住了,只露出挺拔的鼻梁、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毫无表情的嘴。 他听见前面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清脆,毫不遮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大意。 离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轻,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 黑色的衣角翻飞了一瞬,便被浓雾吞没,再看不见痕迹。 江唤云在雾中走。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等他回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他默默吞了吞口水,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把剑换回来。 继续往前走。 前方忽然变得开阔,雾不再是一堵墙,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在他面前退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边缘的树干上缠满了灰白色的丝,一层叠一层,把树裹得像某种巨大的、正在结茧的活物。 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空地里蜕过皮。 江唤云放轻脚步,闪到一棵合抱粗的老树后面,背靠着树干,侧头往外看。 空地上有两个「人」。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的下半身勉强还保留着人的双腿。 但从腰部往上,身体骤然膨胀,变成了半颗巨大的、畸形的蚕茧。 茧壳和皮肉长在一起,灰白的外壳从肋下蔓延上去,把胸腔、肩膀和半个脖颈都裹了进去,只在接缝处露出一条条暗红色的肌肉纹理,随着呼吸一张一缩。 后背的茧壳裂开一道纵向的缝隙,从颈椎一直裂到尾椎,裂口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一层湿润的膜。 那层膜突然展开,是翅膀,轻薄半透明,像飞蛾的翅,却比飞蛾的翅更大,更柔软,展开时带着一种黏腻的水声。 翅面上布满浅灰色的纹路,纹路在雾中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一对巨大的眼睛。 他们的头顶各自长出两根触角,灰白色,有指头粗细,顶端膨大成球状。触角在空气中缓缓摆动,时不时互相碰一下。 他们在说话。 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他们的嘴还在。但嘴唇已经被丝线缝死,只留一条细缝。 声音是从头顶那两根触角之间发出来的,一种沙沙的震颤声,传入耳膜时自动翻译成断续破碎的人语。 “三区的饵料又不够了。”左边那个说。 它的蛾翼在说话时微微抖动,像被风吹皱的窗纸。 “让他们省着点用。”右边一个靠在一棵树干上,头顶的触角懒洋洋地往后耷拉着,语气漫不经心,“老的少吃几口又不会死。” “已经死了三个了。饿死的。” “那就拖去喂蚕。” 左边那个沉默了一会儿。它的触角垂下来,几乎贴到地面上,然后在空中画了一个缓慢的圈。 “我……”它的触角在空气中颤了颤,像一只犹豫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蛾,“有时候会想,我们这样还算活着吗?” 右边那个没有回答。它的触角转向左边那个的方向,静止了很久。 然后,它说:“别想。想多了,它会不高兴的。” 左边那个的触角猛地抖了一下,迅速把触角收了回来,贴着头顶蜷成两个灰白色的球。 “我没想。我什么都没想。” “最好是这样。” 右边那个转过身去,蛾翼微微张开,似乎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它的触角忽然又竖起来,朝左边那个的方向偏了偏。 “对了,雾里好像进了一只老鼠。” 江唤云屏住呼吸。 左边那个的触角也跟着竖起来,两根触角同时朝向雾林的方向,尖端微微发颤,像是在探测什么。 “是人。”它说,“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新鲜。”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根触角同时转向江唤云藏身的那棵树。 那层蒙在它们眼球上的灰白色薄膜刷地翻开,露出底下一对复眼,由无数个细小的六角形晶面拼成的眼睛,每一个晶面里都映着一个白衣少年持剑的身影。 “老鼠在那儿。” 话还没落地,两道身影已经同时动了。 后背的蛾翼猛地张开,翼面上的灰色纹路骤然亮起,翅膀扇动时没有风声,只有一种黏稠的声响,它们便已经离地三尺,并排朝那棵树俯冲过去。 江唤云没来得及跑,索性不跑了。 剑锋出鞘的瞬间,剑光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格住了第一只蚕人劈下来的手。 那双手的指尖没有指甲,指甲的位置被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取代,尖而薄,边缘泛着冷光,像十把嵌在指骨上的小型镰刀。剑刃与指尖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江唤云手腕一翻,剑锋顺着对方的指缝斜削上去,逼它后退了半步。但他来不及追击,第二只已经到了。 它们配合得极好,几乎在他格住第一只的同一时刻,第二只已经绕到他身后,十指张开,指尖的硬壳在雾中泛着幽幽冷光,无声无息地朝他的后心插去。 江唤云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起,他没有回头的时间。 他向前猛踏一步,整个人几乎撞进面前那只蚕人的怀里,剑刃从它头顶两根触角之间劈入,将左边那根齐根斩断。 触角飞出去,在落叶堆里蜷成一团,还在抽搐。 那蚕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失去了信号。 江唤云借着砍的力道拧身,整个人转了半圈。手中的剑来不及收回,只能顺势横在胸前。 第二只蚕人的指尖已经到了。 五指并拢,像一把灰色的矛,狠狠拍在剑身上。剑身弯了一瞬,那股力道透过剑身结结实实地撞在心口上。 江唤云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树,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闷哼。 他尝到了喉咙深处泛上来的腥甜,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白衣上,洇出一点刺目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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