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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游月听着她的话,心尘浮动,只能哑然。 皆是局中人,又何必互道是痴子? 众人言谈间,许听愁一直在观察几人的位置,眼见钟隶的注意力转到了庄烨身上,他的手早已搭在守心剑边,当即突然发难拔剑,冲向钟隶门面! 守心剑不出则韬光内敛,养在鞘中,出则气势凌然,哗然有剑光四面八方而落。 薛绣雁曾见过无数次他爹拔剑,或教习,或除恶,她那样崇拜着许听愁,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许听愁那样名满天下的大侠。此时剑光和往日一般盛大,似料峭的春风,骤然卷起,而她是枝头上的花,绝无可避免。 思定则不回,随心不随欲。 这一剑是心无牵挂至极,温柔也可怖。 一剑累平生 她猛地闭上眼睛,只听剑声呛呛数声,分辨出三把剑碰在一块,接连过招的动静。 钟隶勒住她,往后退开几步,薛绣雁重新张开眼,原来是徐游月和白云漠同时拔剑,挡住了许听愁杀来的剑。 他们不敢托大,皆将内力运转极致,三把剑冲荡相斗,徐游月一碰上,心中便生惊异:许听愁的功力,四年间又增进不少。只可怕他身负这种功力,却从未在外轻易展露真正的实力,果然是个韬光养晦的高手。 不改和细眉虽然不曾如何合作,但此时他们心意相通,从前徐游月以周泊身份常常点拨白云漠,现在倒是配合无间,当下左右围住,破绽互补,让许听愁不能再前进。 许听愁见他们来阻拦自己,并不拼杀,只且战且道:“白贤侄,徐剑主,现如今五大派的中流砥柱都在这儿,你们还不明白么?钟隶早已疯了,借为清王报仇,实则将个人之私波及全江湖,此事涉及甚广,还望你们仔细思量后果。既然秘库早已空了,倘若我们还互相反目,两败俱伤,因此葬送在这里,才合了他的心意!” 他言之有理,虽然钟隶是为报仇,可做出的事过于偏激,底下的南宫断霞和应无泪果然迟疑,站在一旁并未出手。 徐游月没给面子:“这话怪了,他不是东西,你就是东西了?” 许听愁凝眉:“孰轻孰重,剑主想好了?” 白云漠心中本就怒气勃发,徐游月也对此事真相倍感反胃,两人没再搭理他的话,出手越发凌厉,许听愁几次极险避开,但看起来还留有余裕。 他看出徐游月肩头受伤,内力也不是全盛状态,又想到他当年的前尘散,心中猜测出来他当年是破了前尘散,这四年里,徐游月不过都是装的;再想到他是明月序剑主,又掌握了钟隶的证词,今日他与他只能有一人走出去。 许听愁挽剑一挑,多分出心思,继续道:“徐剑主,自你二十一岁继任剑主之位,令尊也已经渺无音讯至今,不知他究竟去了哪里?他一手将你养大,倘若见你如今不顾明月序立场和处境,如何自处,岂非失望至极?” 徐游月听闻他的话,面色果然微白,似有几分动摇,许听愁暗道终究是为人子,立刻捉住徐游月露出的破绽。 没想到守心剑刚顺势刺出,那原本周旋不及的细眉竟反刃挥来,须知剑多是直的,细眉那独一无二的弧度使得它弓起的那面可以更为灵巧,又是两面开刃,清辉在空中一闪,弹到了许听愁的眼前! 许许听愁缩身往下挪,要往他下盘攻去,鬓边忽然一阵凉薄的寒气,他凭经验霍然扭向另一个方向,不改贴脸而过,削断几缕发丝,原来徐游月那破绽和剑招都是虚的,让他忽视左手边,而白云漠这一招才是杀招。 白云漠道:“他不在,您可以亲自下去拜会他再当面问。” 许听愁脾性再好,此时也难免露出怒色:“白少侠未免太过狂妄,你以为你能杀我?” 身后破风声传来,却是庄烨也跃起,攻向他的后心,许听愁眉头微皱,但身形仍然不乱,越身而起,在半空持剑扫荡一圈,风劲迎面切来,如要剖开血肉,几人知晓厉害,立刻往后一翻。 白云漠落地,看了一眼腰上衣服的划痕,顿了顿:“我意思是……”他话还没说完,徐游月已经含笑接口:“小云便是这个意思,杀你又莫非会比天下第一更难?” 许听愁负剑,落在一块石上,见他俩互相回护,称呼亲近,疑虑渐生,只当徐游月此人善于巧言令色,白云漠心思简单,涉世未深,竟能被他连着哄骗了两次? 他再开口,却是叹息道:“我不过是对自己的师弟狠心,可论恩仇,叶无书才是真正换了书信,害了清王府灭门的人。白少侠,要为清王鸣冤,此地还是你最名正言顺,四年前徐剑主将你的世子身份借山水郎告诉我,试问我有心要你死,你现如今还能活着么?反倒是他几次三番利用你。徐剑主又杀害多少忠心耿耿的清王党,让你不得已浪迹江湖,隐姓埋名至今。我们未必是敌人,而徐剑主却绝不是你的朋友。” 他非但将自己摘出去,还三言两语便离间他们两人,恰好戳到痛处。许听愁不过是投鼠忌器,倒变成他好我坏?徐游月登时杀心更盛。 却听白云漠开口:“你和黄魁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谋害清王府的人,你杀了谁都一样。明月序为天子密旨办事,彼时清王殿下被栽赃为谋反乱党,他不知其中缘由。在这里颠倒黑白有什么意思!”他动气之下连尊称也不喊了。 “你对他这样真心实意,但徐游月与程泰言共事,难道真的对清王案一无所知?他机关算尽,真的对秘库没有一丝私心?就算他现在对你好,只怕也是对你用心不纯。” 白云漠道:“我相信他。” 徐游月本已准备了满腹冷嘲热讽回敬,却没想到白云漠说出这句话,胸腔中一跳,连焰苗都熄灭至一缕轻烟,雾蒙蒙地绕在心头。徐游月如被他那几句话一针一线缝好,连带着觉得许听愁的话都悦耳许多,心想有小云这一句话便够了,其他庸人不识他心,论他是非长短,又有什么干系? “还有,”白云漠认真道,“我不是清王世子。” 许听愁一愣,心知白云漠不会说谎,看向钟隶,只见他挑眉道:“世子梁珏早已身死在清王府灭门那夜,确切无疑。”其他几人刚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他在原地面色几变,又叹了口气:“想不到徐剑主骗我这么久。” 徐游月只冷笑一声,道:“许听愁,钟隶要让你死,我却不能让钟隶死。” “钟隶不死,此事流传出去,我琅风门如何再立足江湖?” “是啊,天山奇老为你所杀,黄魁和他都身死在此,便没有人可以对证!” 徐游月四年前借李甘棠的红蝶一用,藏在白云漠发带之中,待他们独处谈话时,将香料染在他身上。而被人杀害的天山奇老身上也染上了蝶粉香料,说明在徐游月到之前,许听愁已经来过了。 试锋大会上,许听愁替他正名,赠剑予他,殷殷嘱托,竟在转眼间便可利用白云漠。 白云漠心中发寒,不由问:“许掌门,我曾十分敬重您的为人和剑术,当年您开创了天下剑门人人可入的规矩,使北州剑道再度振兴,我亦有机会能入琅风门学武。即便是经脉有损,也应该寻正道之法,您因此助纣为虐,至今却还不肯承认错误?” “正道之法?”许听愁念着,却是笑着摇摇头,此时他久久藏在道貌岸然之下的秘密被人所知,也不觉得恼羞成怒。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白云漠,“白少侠,我初接任掌门之职不过两年,不小心受魔门的暗算,武功大跌,而那时魔门之流正在纠集人马,让他们得逞必将死伤无数,形势迫在眉睫。我有什么时间去寻那正道之法?”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言只是想为自己的自私开脱。” “谁人没有所求之物,圣人亦有一分私心,我身在红尘之中,本就是红尘之人,无可避免。” 许听愁以手指擦拭过秋水长剑,眸光极亮,温润面庞生出股锐气。 “你太年轻,还觉得什么都不比一时的道义重要,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失去的。我身世贫微,根骨被师父看中,带入门中,同你一样凭本事和心性一路磨砺,位列八剑。师父将寻笑许配与我,后又将琅风门交托,我未至而立便与无浊公子一战登顶,然而仍有流言道我名不副实,以入赘换取掌门之位。多年来,我为琅风门呕心沥血,铲除魔门安定武林;寻笑天赋不下于我,每当她剑术进益之时,我总不得不更快地走在前面;师兄弟们相继陨落,早已不复八剑辉煌,而我至今没能找到最适合守心剑的弟子。” 许听愁素来心思内敛,在内也是极为宽和的模样,连他的女儿薛绣雁也从未听他讲过这些事。 “如今我虽名声响彻,但我清楚,那些流言与隐患便如伏在光鲜背后的阴影,即便被照得微弱,依然终日跟在我的足下。久而久之,我已经不能停下脚步。时间太快了,时间也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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