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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此次试锋大会夺魁者,许某将以晴雪剑相赠,作为勉励。诸位既为轩昂少年,自当一逐峥嵘!” 许听愁温和地环看一圈,身后陆千柏候立在旁,作为他的弟子,亲自将一个剑盒双手端上来。 太阳灼烈,亮得眼皮都撕不开,许多人站在底下,早已汗流浃背,酷热难耐,只抻长了脖子看传说中无浊公子的宝剑。 盒子中,雪白的剑,雪白的光,连炽热的日光都不能覆没和融化,不容一丝尘埃玷污。它的美是凛冽的,又是风流的,千山间,初雪飘落,浑然干净地诞生在世间。 白云漠的眼睛也看着晴雪剑,他的师父成日散漫,有点疯疯癫癫,平日难以看出曾是名扬天下的剑客,但当他看到那把剑,却知晓那就是他师父的剑,除了无浊公子,没有人能配上这把剑。 英雄爱名剑,许听愁和无浊公子的一战,又是那年多为人传道的大事。单是一把剑,就有许多剑客愿意为之争斗。 “试锋大会素来以公正为原则,绝不容许诡计暗伤,若有违者,必严惩不贷。”许听愁目光如炬,拔出腰间的守心剑,扬袖一掷,剑飞出数丈,铮然钉到剑台之前。 剑锋不颤,唯有清鸣缭绕空中。 底下许多人神往其名,这一手看似轻巧,实则只有内力收发自如到极致,才能只闻剑鸣,剑身稳如泰山,众人见许听愁一派大家的气度,也不由折服。 许听愁将开场话说完,试锋大会就正式开始,少年多有心潮澎湃,当即五个剑台都有人跃上,抱拳报出姓名,开始比试。 台上刀光剑影,白云漠和周泊站在外围瞧了一会,忽然身后听到有人大呼“白小兄弟”、“周公子”,声音洪亮,宛如鞭炮在地上炸响,几乎能盖过了这一块喧杂的人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白云漠刚回头,肩膀一沉,有人猛地扑过来,他下意识弓起背,捉住手臂,要把人往地上摔下去。 来人哎哎两声,周围的人纷纷让开一圈,却见他下盘压低,双腿在地面踩住,另一只手抱着白云漠的头往后一勒,两人拧成个结,好险没一起以头抢地。 周泊跟着人群往旁边退了两步,抬头望天,好想当做不认识。 两人扭头对上眼,手上同时松开气力,路平顾的手还松松挂在白云漠肩上,笑道:“白小兄弟,刚才远远的我就觉得眼熟,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他神采飞扬,这莽撞跳脱的性子和先前一样,能在这见到白云漠,是真心实意高兴。他们原本只相识几人,路平顾心思简单,为人耿直没有弯绕,倒和白云漠天然合得来。 “路兄别来无恙。”白云漠也笑起来,“你也是来参加试锋大会?” “当然了,我今年刚及冠,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好不容易我娘放我出来玩,试锋大会无我路平顾,简直是黯然无光啊。” 他们聊了几句,自三月在芝山客栈分别,路平顾就离开南州了,中间有人跟他卖了传闻中的神仙骨,路平顾被骗了几百两银子,东西还没吃,就被正天宗的人找到,闹了好一通误会,被他们关了一段时日仔细调查才放走。路平顾出来后,得知试锋大会将开,便一路火急火燎赶到了这里。 掺和了半天玉像风波,他是什么也没拿到,什么都没搞懂,自觉破案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平生无法跨越的挑战,路平顾也就不纠结了,将此事丢一边去。 “对了,”路平顾凑过去,“先前不是说过,我一定要再打败你一次,现在机会就来了。我是伍剑台,你是哪个擂台?” 白云漠指了指自己的剑台:“没有机会,我在叁剑台。路兄,你现在应当是打不过我的。” 他这话说得形同挑衅,寻常人听到必然多想,路平顾倒一点也不为其所伤,亦不觉得有失颜面,反而哈哈大笑,扬掌按住白云漠脑袋。 “到时候我们在自己的台上拿了头筹,明天不就能比划了?这些日子我可是没有落下练功,和在客栈相比,进步老大了,你别求饶才是!” 虽然这么说,路平顾心里还是有些可惜,台上的比试到尾声,人群爆发出轰然的喝彩声,他们聊得热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间,后面纷纷挤上来许多人。 他正待说什么,忽然一转眼,见台上青年手中的飞刀被打偏,脱手自剑台冲下,正对着几步外的周泊那片区域。路平顾还没反应,白云漠一掌拍在他肩膀,让他往后撞去搡开人群,再拉过周泊抬腿踢刀,薄刃受内力弹荡,崩断成三片,散落地面。 周泊拉着他的手,用的力微紧,好似还有些紧张:“你和路兄聊得正好,我想着不好打扰你们讲话,便走开了几步。” “刀剑无眼,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远。” 路平顾浑身不得劲,重新挤过去道:“他又不是甚么弱不禁风的人,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周泊垂下眼,笑了笑:“路兄说得是,我不如你们有武功傍身,本就该自己小心些。” 白云漠皱眉:“你别说他。” 路平顾:“……” 他心里嘀嘀咕咕,两个男人这么古怪黏糊干啥,又忽然“咦”了一声,上下扫了白云漠一眼。 “你的剑呢?” “丢了。” “剑都能丢,你也太不小心了。”路平顾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这可是试锋大会,你没有剑,怎么打?” “没有剑也能打,”白云漠道,“我刚才看到了,剑台外围有练习用的木剑,随便择一把就好了。” 路平顾看着他,仿佛看长了两条腿的鱼,简直不知道白云漠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白云漠当着两人的面,真去拿了一把,在手中挽了个剑花,流风依附,一如回到当年他穿着琅风门弟子服,站在人影散去的演武场,有一把剑伴着便足够。 时隔许久,也该有个结果。 白云漠对路平顾和周泊颔首,足尖一点,跃到台上去。 不改 日暮人散,几个剑台都陆续角逐出擂主,除却一个擂台的胜负让人出乎意料,其余倒还在情理之中,其他人都过来围看片刻,叁剑台下的年轻人无不露出一种十分耻辱、艳羡和妒忌的表情。 江湖这种鼓吹名声的地方,如果不能熬成一代宗师,就图年轻力壮的时候,试锋大会这种不允许走关系、足够亲民的盛事就是他们的跳板。他们雄心壮志,但到看到台上之人的剑,行云流水浮现心头的动作,逐一将他们的幻想都化为泡影,同时不禁又想:那如果是自己就好了。 少年人的特质是自命不凡。 被名门高徒打败不可耻,和木剑较量就只是自取其辱,非常尴尬了。 看不到的剑光恍若一阵让人筋骨发疼的热意,台上人明明连名字都要相互问询半天才能知晓。 叁剑台还是结束了,最终没有人再上去。许听愁长篇大论地鼓励落败的人,然后众人随他成群离开,去参加今晚的群侠宴。五湖四海的侠客们气氛热络,难得相逢一会,正是互相结交叙旧的时候。若能得其中一二豪杰的赏识,更是许多年轻人求之不得的事。 白云漠无意参与名利场,落在最后,将木剑放回,经过一日比试,上面错落的痕迹遍布木剑,雕琢成一截残败枯枝,连剑尖都被削去一半。 几个从他身旁走过去的人,耳语什么,目中流露出些窥探的神色,最终停留在木剑上,到底没有上前和白云漠搭话。这种目光今日已经出现得够多了,从白云漠站上去开始,就没有消减。 群侠毕至的大比,用一把木剑不免有些可笑,但今日比试到最后,没有谁再会小瞧它。那把无需金铁,也可决定输赢的剑,白云漠用它打赢了,那么剑究竟是怎么样的剑也不重要。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朗声喊住他,白云漠转头,好像是方才坐在高台上,和几派前辈观看相谈的其中一位,往他这儿看了许久。她穿着白烟衫襦,搭着红银半臂,下着提花黄裙,身段挺拔利落,腰间佩着朱砂色剑鞘的剑。 白云漠虽然在琅风门只远远见过两次,但现在走近,看她的面容,便立刻想起来她是谁。 正是琅风门掌门师母,薛寻笑,也是八剑之一的轻侯剑。 岁月不败美人,薛寻笑虽然已至不惑之年,但容貌明丽,比年轻时多了几分端庄,风华凝于双眸,流眄生光,单看外貌与神韵,绝对看不出年纪来。 她此时正含笑看着白云漠,道:“白少侠年纪轻轻,剑法出挑,着实让我惊叹。剑者出剑,重在有自己的剑意,你眼知察,心不骄,来日定能有所大成。不知可否请教师从哪位大家?” 白云漠对她行礼:“薛前辈,家师退隐江湖多年,不愿弟子在外宣扬。” “你认得我?” “晚辈曾有缘见过一两次。” 薛寻笑和许听愁常常一齐出入,见过她也没什么奇怪。 “原来如此,可惜从前我不认得你,否则像你的剑法,我一定不会忘。今日见你的剑,令我想起一个故交,难免忍不住一问,不愿再入江湖者,想必也不愿意将从前姓名找回。”薛寻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心里想起旧故,眉目浮现出悠远,她柔和地看着白云漠,“我本想若是明日过后,你还未打算立刻离开阳都,我还想请少侠到琅风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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