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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你咳嗽就好好咳嗽,怎么一边咳,衣服还一边往下掉呢?”我喃喃。 心魔沉浸在他的表演里,无视我的话,咳得越发虚弱无力,每一声都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榨出来。而与之相对,那件浸透了血的囚服也在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逐渐下滑,袒露出…… 我默默移开视线。 行吧,谁让他是我的心魔呢,心魔这种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刺激人的。只要道心坚定,无视他就……啊啊啊腰!腰怎么也露出来了!!! 眼看他的衣服都快要跟我的脸一样掉光了,我赶紧从袖子里翻出最厚最大的那件斗篷,迅速弯腰盖在他的身上,牢牢地遮住了那件这漏那也漏的破烂囚服。 这一点重量似乎将他压垮了。他的肩晃了晃,倒向一边,轻轻地砸在地上,不动了。 我:“……” 不愧是我的心魔,说死就死,随我。 【心魔阵】不破,心魔就不会消失。每杀死一次,自身便会流失一部分法力,情绪激荡之下也很容易被心魔窥探到更深的心境破绽,令下一只心魔变得更难对付。我可不想看到下一个“林修礼”光着爬过来,只能蹲下试图把他扶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没扶起来。 我看着自己没什么力气的胳膊,叹了口气,转而捞起他逶迤在地的长发表达了一下关心的意思:“这位……心魔朋友?你还好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林尚书没有回答,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那件雪白的斗篷很快被他身上的血染得斑驳。他凝着污血的睫毛半瞌,过了半晌,轻声道:“谢谢。” “嗯?”我不明所以。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几根细长的手指探出斗篷缝隙,搭在柔软的布料上,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不冷了。” “……”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慢慢合上眼睛。 这心魔是怎么回事,我死前也没觉得冷啊?倒是觉得很渴,渴到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但我居然是被水呛死的。 难怪我在卜卦上毫无天赋,天命真是不可捉摸。 我发愁地蹲在心魔尸体旁边,正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黑色。我转过头,看到一件漆黑的斗篷就站在离我不远处,斗篷下黑雾涌动,熟悉的、十分有存在感的视线正死死盯在我的身上。 ——是那名蒙眼魔修。 48 对视的刹那,斗篷一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忽然消失了,魔修也在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他身姿笔挺,后退时也不显得仓惶,姿态比起‘走’,更接近于‘飘’。我想起之前看他登上台阶时步态亦是毫无起伏,脑海中不由闪过裴南大师的《分辨历鬼一百零八法》,很是惊奇——别说,人鬼我见得多了,魔鬼还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魂魄之体,他买那么多止疼的药草做什么? 我于阵法一道天赋还算不错,这样近的距离,无需神识探查也能分辨出对面的魔修不是【心魔阵】的阵眼。再加上散仙那句‘多了一个’,很怀疑他和其他魔修不是一伙的,说不定是被什么裴北裴东的哄骗,以为坊市不限所修之道,真的傻乎乎来买东西的……想到这里,我心生同情,态度和蔼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位魔修朋友,好巧。” 魔修后退的脚步突兀止住。 片刻后,从斗篷下传出如同被烟气熏毁了的嘶哑嗓音:“呵,你还真是喜欢装模作样。” 我:? 好大的怨气。 我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过他,很是疑惑:“我们之间是否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魔修嘲讽地反问,“误会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 怎么感觉他的怨气更大了。 从我本人多年的使用体验来说,我的脸还是很能唬人的,从来没有人一见面就识破我见人说鬼话的本质。我打起精神,谨慎地问道:“在下林平账,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似乎眼睛有些不舒服,正在用手拉扯蒙眼的绸布。听到我的问话,他动作一顿:“……你说你叫什么?!” “林某的名字有何不妥吗?” 他沉默片刻,身上原本渐渐褪去的黑雾又翻涌而上,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我见他是在有意遮掩自己,便改口道:“朋友不方便告知姓名就罢了,我……” “谁说我不方便?”他打断我,声音阴森,一字一顿地道:“林、平、账!你听好了,我叫——‘你爹’!” “……”我欲言又止。 尴尬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弥漫,就在我竭力思考怎么把被聊死的天复活的时候,一声微弱的喘息突然从我脚边传来:“咳……” 我和你爹同时低头。 林尚书本来已经走了一会儿了,此时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然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魔修的方向,那双被血痂糊住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呛咳出一口血沫,苦笑着呢喃:“哈,你好狠的心。我已经如此了,你还不肯放过我,非要我死么……” 我听得心有戚戚。 就是,那小畜生好狠的心。神庙,奉先殿,御书房……那么多不该亵渎的地方,我都依他了,还不够么?大皇子锦沐是我一生中唯一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友,纵使他已经目盲,我也不能……不能…… 唉,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怎么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肯留给我,非要让我……死得那么难看呢。 【礼部尚书林修礼,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 【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我心酸地拍了拍林尚书的肩膀,真心劝慰道:“你死得挺及时的。” ——在诏狱里冤死,固然落得个生前名声尽毁、死后无人平冤的倒霉下场,但总好过被那个小畜生拖到锦沐面前搞。 “我不想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林尚书伸出还算完好的那只手,摸索着扯住我的衣摆,无光的黑瞳涣散地对着虚空,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难堪的气音,“……求你。” “……” 不愧是心魔,还真的扎中了我最大的遗憾。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心魔想开一点,忽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呵,找死。” 那抹漆黑的斗篷不知何时已离我不过几步距离。随着他的逼近,周身黑雾沸腾,纯粹的、近乎恐怖的魔气竟然将周围代表散仙制约之力的白雾都推挤排开,杀意更是如同抵在颈间的淬毒锋刃,甚至超出了一般的高阶天魔! 人间怎么会有这种实力的魔修?!我头皮发麻,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压过了所有杂念,本能地将全身法力瞬间催发—— 霎时间,仿佛有烧红的钢针自肺腑之间凭空刺出,一簇簇沿着经脉浩荡逆行,转瞬奔涌至骨髓深处。 “……!” 糟了,我忘了自己现在是怎么个半截揣在袖子里的状态! 我咬紧牙关,薅出南明离火勉强压下失控的法力。然而魂魄被撕裂的缺口失去温养,窜起的痛楚如同往我胸口的空洞里塞了把柴又泼了瓢油,烧得我眼前一黑又一黑,耳中一片嗡嗡鸣鸣。 我不得不将那一缕火又渡回魂魄。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从崩裂的刑伤中汩汩溢出。 我:“……” 我像个手里只有一根针却没有线、眼前还有八个洞要补的绝望织女,根本来不及用术法掩饰,眼睁睁看着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好在我手上本来就沾了不少血,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林尚书就躺在我脚边,那点血渍并不明显…… 魔修突然停下脚步。 我赶紧趁着这片刻喘息穿针再穿针,勉强把自己缝出个样,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他没有出手。我等了许久,只等到那个嘶哑的声音质问我——“你受伤了。” 我心里一惊。 本神君自认在粉饰太平方面很有心得,虽然体内敲锣打鼓翻江倒海,但牙也咬了,血也咽了,连眉毛都展平了,他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就凭那几滴血? 寻常人看到干干净净的我蹲在满身血的心魔旁边,不应该觉得我手上的血是心魔的吗?他怎么偏偏猜到受伤的是我? 不会是在诈我吧? 可若他不是在诈我,就是确实用什么神识之外的手段看出我法力有损。我再装作若无其事,反倒会暴露出自己的心虚…… 电光火石间,我改变策略,以袖掩唇,十分做作地咳了两声,又赶快悄悄咽下不小心呛出的血,这才万分虚弱地开口:“是啊,我被心魔伤的很重,非常重,什么‘底牌’都不剩了。如果这位魔修朋友想杀我,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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