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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潮但笑不语。 他长腿一迈,把屏风扶正,来到弥诃斯身边,与他一同俯视棋盘。 弥诃斯将棋子插在沙盘的某处,嗓音沉沉:“我没有想要牺牲。” “你当然没想过牺牲,你只是视死如归。” 弥诃斯脊背一僵,看向许潮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惊讶于对方直觉的精准。 他背过身去,留给对方冷硬的话语。 “我不打算与你谈论这些,我还有公事。” “今晚他们不会再来了。” 许潮低头忖度,伸出手,随意拿起沙盘中象征猛禽领地的黑棋,棋子在他修长的指尖旋转。 他身材笔挺修长,亲卫营的战铠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与锋利轮廓,沉稳笃定,眸光深邃,俯瞰沙盘如同推演战局,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里纵横捭阖。 那一瞬,弥诃斯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 莱斯——又或者说他眼前的这只鸟,似乎惯于站在这个位置,做这种举足轻重、一招不慎便会牵动生死存亡的决定。 “我建议你今晚在巢里睡个好觉,虽然你的身体素质超乎常鸟的好,但你大概没察觉到。” 许潮用棋子在自己眼下点了点:“你有黑眼圈了,首领。” 弥诃斯:“……”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收获许潮揶揄的一笑。 “我自有判断,莱斯,我还不困。”弥诃斯忍不住道。 “当然,毕竟你才是首领,我只是提议。”许潮微微一笑,将棋子随意放下,双手支着沙盘边缘,开口: “但作为生活在这片领地的鸟,我很担心我的安危,我的生死就悬在你一念之间,我时时刻刻都在祈祷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怎么,你质疑我的决定?”弥诃斯蹙眉。 “是的。” 许潮点头,斩钉截铁:“我在质疑你。” 弥诃斯:“……” 直白而锐利的怀疑和否定令他脸色难看。 “你要求加里曼把亲兵调回领地内部,无非是考虑西山防线失守后,他能有机会在你死后及时撤离,但我不觉得没了你,他还能重新支撑起这片领地。” 许潮口吻平淡,直切要害:“他并非一个合格的领袖,盲信只会贻害无穷,撤回命令吧,只有这样,你和这片领地才有一线生机。” “莱斯,如果此战能胜,那么,就算少了这两千只鸟也能胜,如果不能,两千只战鸟左右不了最终的结果。” 弥诃斯不为所动: “没有谁是天生的首领,我相信加里曼能够做到,我会……” “你会什么?难道你死了还能继续管他?” 许潮的嘴像是淬了毒,眼睛弯着,哂道: “我以为你这次也要像以前一样把这片领地紧紧攥在爪子里了,但你实在慷慨,认为为了领地,就算死在野兽肚子里也是个好归宿。” “莱斯,你不明白,族群的存续高于一切。” 弥诃斯语气严肃而郑重: “如果我赢不了,我不介意为让更多鸟活下去,而选择赴死,这是首领的责任。” “……” 族群。 好宏大的描述,好伟岸的态度。 许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盖着锋利的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弥诃斯。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弥诃斯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仿佛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又被理智遏制。 他注视着沙盘前的许潮,年轻的鸟有着英俊无二的容貌,营帐灯的光晕糅在他的金眼睛里,因其中的愤怒而炽热,被浓郁的执拗洗刷,变得更为澄亮,就像猛禽领地里澄澈湖面中倒垂的太阳。 他的想法…… 弥诃斯的视线缓缓下垂,从明亮的太阳上落到角落的尘堆上。 “我表里如一。” 他开口,既像是劝解对方,又如同告诫自己。 “……” 营帐里弥漫着令人难堪的沉默,持续不断地鞭挞着他们的神经,灯光就像视线,一点点把弥诃斯剥到赤裸。 为了摆脱这层层包裹而来的压力,弥诃斯背过身去,道: “我们应当曾就这个问题有过争吵。” “你把那定义为争吵?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交换意见,剑拔弩张、激烈地交换意见。” 许潮冷冷看他。 弥诃斯别开眼: “我觉得我们不适合谈心,更不适合讨论这种沉重的话题。” 许潮漠然地一扯嘴唇,脱口而出:“那你觉得我们该谈什么,怎么做爱吗。” ? 弥诃斯对这个词很陌生,他眉头拧着,脸偏过来,绞尽脑汁地想,严肃的脸上显出几分困惑和茫然。 “什么?”他像只好奇鸟鸟,一无所知地问。 许潮瞧他这样子,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忘了,鸟不说做爱,它们说筑巢。 “我困了,弥诃斯,我的木巢在哪。” 许潮不打算再聊下去,强硬地切断话题,兴致缺缺地垂着眸,问。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安排的弥诃斯:“……” 瞧出了对方的局促,许潮挑眉,了然地哦了一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小号木巢上。 那木巢很小,只够睡一只鸟,是事先准备好、让宵衣旰食的首领用来临时休憩的巢,藏在屏风后面,位置隐蔽。 许潮旁若无鸟地抬脚走去,扶起屏风,当着弥诃斯的面脱掉皮铠,舒展手臂,随意抓了抓头发,躺进了木巢里,翻身,抓起毛毯盖在腰间,背对弥诃斯,语调懒散而冷淡。 “晚安。” 目睹这一切的弥诃斯:“?” 等等,他没记错的话…… 那个明明是他的巢! 【作者有话说:】 无 “等等。” 弥诃斯大步流星地过去,影子刚好包住许潮的脸,“不要在这睡。” 许潮打了个呵欠,搂着弥诃斯木巢里的小软枕,耷拉着眼皮瞧他,“那我睡哪。” “战鸟营应该还有巢位。” 许潮把下巴埋进软枕,头发散落开,就像水洗过的银丝,周身缭绕着无害的气息:“我在战鸟营睡不好。” 弥诃斯蹙眉,心道战鸟就该睡在战鸟营里,这鸟快两周了都在本部那边睡,怎么会睡不好。 “你是战鸟,战鸟有战鸟的规矩。” “……” 犟鸟。 许潮掀起唇角,瞧着弥诃斯的脸色,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好吧,我出去睡。” 他晃晃悠悠地伸展四肢,试图走出营帐,弥诃斯又叫他:“你去哪。” “随便找个树杈自生自灭。”许潮叹气。 “……” 弥诃斯闻言,气得想去啄对方的脑袋。 这是故意跟他置气。 见弥诃斯冷着脸不挽留,许潮又道,腔调无奈,“反正快到夏天了,冻不死鸟。” “你几岁了。”弥诃斯忍不住道。 “二十八。” 许潮靠着帐帘,笑意浅淡:“我认巢,睡不好。” “你以前怎么不认巢?” “谁知道呢。” 许潮的目光意有所指,“可能是在你那睡太久了吧,鸟是会变的。” “变得更坏了。” 弥诃斯背过身,嘟哝。 “所以你要收留我吗?”许潮歪头。 “不可能。” 撒娇鸟的坏习惯不能放任,必须得到矫正。 许潮:“……” 弥诃斯在桌上抽了张纸,唰唰写下一串文字,递给许潮:“拿去,按着地址去找自己的帐篷和木巢。” 许潮站在原地没动,弥诃斯又催促了一遍,他才来接过,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弥诃斯站在原地,缓慢放下笔,情不自禁伸头瞧了瞧营帐外。 许潮应是走了,不见踪影。 弥诃斯回头看了看木巢,还来得及整理干净。 还好。 这只鸟存在过的痕迹还能抹去。 弥诃斯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他收拾好木巢,正如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快步离开营帐。 深夜的堡垒亮如白昼,来往战鸟严阵以待,他们警惕地将目光投向浸泡在黑暗中的密林,丝毫未发现一道身影溜进了首领的营帐。 ——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猛禽的巢里】成了他选择栖息地的第一选项呢? 许潮不明白,也不打算思考得那么清楚。 就像扣下扳机能发出充能弹,按下按钮就能亮起充能灯,内部一切复杂的程序逻辑于他而言不必深究,他只需要清楚如何达到目标即可。 眼下,在弥诃斯的巢里睡个好觉就是他的任务。 当然,这其中或许真有几分置气的成分,毕竟他是为了终结猛禽那令人不悦的话题才选择躲进木巢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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