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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星将阿婆从屋里抱出来,放到打磨好的蚌壳里。阿婆蜷缩在其中,宛如初生的珍珠。大家捧起花一般鲜艳丰盛的八大蒸,放在蚌壳的缝隙处。瘦骨嶙峋的阿婆被腾腾热气簇拥着,像是正做着个美梦。 客人们来了,也都沉默着去取一点八大整,上前摆在合适的地方。最终蚌壳满溢出食物,狼与獒携手举着蚌壳,来到海边放下。蚌壳舟随水漂流,越来越远,在人们看得到的远方慢慢沉了下去。 “沉了……” 赛公子喃喃着,不明白葬礼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嗯,沉下去了,身归海底,洗涤灵魂,”獒族的婶子用干裂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说着,语气却很是欣慰,“阿婆来生定会富足的。” 嘉司悯站在人群里,望着远方,想起从前和老师的点点滴滴。老师连遗体都没有留下,灵魂的去向也无从知晓。她曾经在无边的空虚中迷失,但阴差阳错踏上旅程,又在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再度与老师相遇。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死亡不是诀别,她会继续和老师重逢。 嘉司悯不由自主地牵住佐伊,然后被用力回握住。 赠餐仪式炙烤花串 送完蚌壳舟,大家又回到了冰狼屯,继续大火开蒸。客人们席地围坐,毫不客气地用手抓取一碗碗热气宣腾的八大蒸,说起以后的事情。 “阿婆走了,我看以后应该就是亚星你来挑大梁了……” 驼鹿族的族长起了个话头,大家都向亚星看去。 “不,”亚星代为斟酒,用的是冬之岛最烈的血酒,“阿婆交代过。从今往后,由争月带领两族。她在外耽搁了,还请大家再等等,我们灶火不断,自有好酒好菜招待。” “将军的指定是一回事,但,”雪狐族的长老抚摸着须毛,有些不赞成,“争月流连外岛,怕是待不住。我看还是你最为稳妥。” “她待得住。” 亚星动了气,毛发竖立,硬邦邦地回应道:“她必然待得住。” “话是这么说,不过咱们也得按照规矩来。这不是针对谁,而是老早都定好了的,其他族也一样。若遇族长薨逝,继任者要在三天内主持八大蒸宴。就算争月她没法主持,三日内也得赶回来了。不然过了日子,别的族怕是也不会承认她的……” 纺角羊族的老族长只比阿婆小上一些,是这群人里最有威望的一位,此时出来说句公道话。亚星也没法反驳,只是捏紧自己的手,尖爪嵌进皮肉里。 其余狼兽人和獒兽人也跟着焦虑,一边忙活着一锅接一锅的八大蒸,另一边则频频望向远方,期待游子的归来。 一日又一日过去,更远的族群也派了代表过来参加宴席。亚星往火晶石上浇了鲲油,又燃了几处火堆,才勉强够大家围坐。 食材每日消耗得惊人。好在狼獒分了几队,又是交换,又是打捞,源源不断地又带了不少食材回来。 食材不趁手的情况常有出现,不过嘉司悯和赛公子都随机应变,变着法应付了过去。八大蒸用料扎实,色香俱全,大人们尚且吃得矜持,小孩子们就只管埋头猛吃。 然而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也还是没见着争月的影子。族长们家常都不知道扯了几轮,到这会儿都因饱腹而昏昏欲睡。有几个脾气爆的更是按耐不住,几番要走,都被旁人好说歹说拦了下来。 “到哪儿了?” 亚星避开族长们,到一边去问獒族的侦察兵。 “织房的渡鸦刚传信过来,说是争月刚过,正全力赶来。” 亚星略松开手,自言自语道:“织房,快了,过了黄颈鹅窝,凭借她的速度,今日应当是能赶回来的。” 亚星一望天色,便觉阴森得可怕,又怕有暴风雪耽搁旅人。她拿出地库的钥匙,交由几个獒族的半大孩子。 “地库里有不少玩具,管他冰球还是溜冰鞋,通通拿出来。你们都去把那些孩子邀来玩,最好闹着比赛,搞些十局七胜拖延时间。至于赌注……” 亚星望向那团还没来得及分割的鲲头肉。獒山的孩子们会意,很快把场子攒得热闹起来。族长们不由自主地朝着赛场望去,或笑或怒地给本族的孩子们加油打气。 然而天还是暗下来。永昼期就要结束了。 “该死,”亚星骂一句,“原本还能糊弄一两个小时的。现在几点了?” 嘉司悯看了眼表,惴惴不安地小声道:“八点了……” “这个死女子,”亚星咬牙切齿,将茶饼捏得稀碎了煮茶,“我简直要恨死她了!” 旁边的狼和獒都不敢吱声,只能更加卖力地埋头干活。 剩下的肉量不一,再做八大蒸怕是不够齐全。嘉司悯干脆都将它们切作大块,混了冻硬的蔬果碎,码盐穿铁串。 力大无比的獒兽人们还帮嘉司悯徒手拧了烤架,一个火堆边放一个。客人们觉得新奇,自己动手烤肉,又消磨了不少时间。油脂烤得噼里啪啦响,蔬果很快软化,清新的香气浸进肉汁里。兽人们咬住串,一撸到底,吃得分外满足。 赛公子更是健谈无比,和诸位族长一同漫谈古今,带出不少前尘往事的追忆。 “阿婆是整个东部最称职的族长,你我皆难望其项背。” 驼鹿饮尽血酒,说到兴头,一边摇头,一边捂住自己的脸。 “是啊,”雪狐族长也附和道:“只可惜能者不寿,终有一死。大家都要节哀。但往后的事也迫在眼前了,每年领多少赋税任务给邦联当公费,总得有个族长拿主意。” 雪狐族长说着,又去瞧亚星。后者却不接腔,只管用眼睛示意旁边的侦察兵再报再探。 “唉……” 纺角羊族长对着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口气。她到底支开了话题,对忙活着的嘉司悯说道:“好孩子,别再上菜了,天道无情,冬岛贫瘠,你们也要多给自己留些口粮才好。” 嘉司悯放下一把肉串,更加不安了,无措地望着亚星。亚星也轻轻摇了摇头,她便收了铁串,同昏昏欲睡的佐伊一同坐着等待。几个獒兽人仍旧反复拧着铁架子,继续眺望远方。 月挂中天,远方还是没有动静。别族的小孩困得连连点头,一不小心就面朝下栽进了雪堆里。 驼鹿族长本就对争月不满,当下更是失望无比,起身就要走。 “族长,您别急着走啊,”赛公子一手揽住,给人又按了回去,“寒气重,酒喝多了胃烧得慌,您老再喝完热茶暖暖身子。” 赛公子抛了个眼神出去,狼兽人们赶紧捧来茶水。亚星更是佝弯了腰,一位位恭敬无比地重新斟了茶。 热气散了,她就又倒一圈。只是也不能总这样拖延下去。 “这是最后一杯了,”纺角羊族长看着亚星的眼睛,理解她眼中的焦急和挣扎,但还是下了最后通牒,“饮完这杯茶,若还是……” “回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昏沉夜色中远方混沌成一色,好像闪动着一个模糊的点。亚星当即趴下地上,贴近了耳朵仔细听,那咚咚咚的脚步不是争月是谁? “回来了!” 亚星赶紧爬起来,向去意已决的族长们宣告:“争月回来了!” 族长们起身,看着那高大威武的壮獒连滚带爬冲撞回来,近了倒是跟无头苍蝇般低头乱窜。 “阿婆呢?” 冒着热气的獒爪扒住亚星。 “争月,阿婆已经坐船走了。” 獒爪幻化成粗硬的手,掉到了地上,攥住松雪,只有一手冰凉。争月一拳锤进了雪地里,整个人跪伏着,脊梁弯成哀恸的山丘。 “好了,”亚星大力拿袖子给争月的脸抹干净,将她整个人拉起来,站直溜,“记得我给你的信,现在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争月还没从悲伤中回过神来,亚星就已经替她向族长们道了歉。 “……耽搁各位前辈的时间了。既然争月已经按时赶回来了,那么就请大家一起来完成最后的仪式吧。” 纺角羊族长照例起了个头,去专门留的那锅里拈了一只虾肉丸,放到争月面前的骨盆里。她轻声说了几句,争月从恍惚中抬起头,感动不已。其余族长或是摇头,或是叹气,又或是笑而不语,但到底跟着去取了一部分八大蒸,专门赠予争月。没多久,盆里就堆起来了山。 完成仪式后,族长们就都起身告辞。狼和獒们赶紧打包剩下的菜,全部分送给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条鱼还没收拾好……” 嘉司悯觉得就这样送人不太好,但却被獒大婶拦住。 “按我们东边的风俗,这顿是绝不能省的,分得越多越好。只盼着过几日都有来有往,阿婆保佑……” 獒大婶利索地干着活,嘴里神神叨叨。 嘉司悯仍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帮忙。客人们都走了,争月对着满盆食物打嗝。 “不……不行,我实在……实在是吃不下了,一路上尽吃风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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