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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即使是接受了老师的馈赠也还是如此弱小的她,要怎么在没有老师的世界里活下去? 嘉司悯的哭声小了,抽噎打嗝起来。但她却陷入了空前的茫然,只是呆坐。可这地屋没有白日与黑夜,沉闷的空气叫人更加混沌。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带着鲜花饼就往外走去。 嘉司悯一人站在雪丘上,头顶着灰暗的天色,向下望不见其余生灵。她这才想起这是进永夜期了。 冬之岛的天气和其余地方大不相同,每月分为三旬,上旬是全然白天的永昼期,中旬是昼夜交替的更迭期,到了下旬则是见不着太阳的永夜期。夜间人鱼码头不开张,许多夜视不好的生灵甚至干脆在洞穴里睡过整个永夜期,等到白天再出来活动。 嘉司悯拿着一颗夜明珠,在雪地里孤独地行走。她只用脚步就能分辨出整个不冻港区域的冰雪,但还是恍惚着摔了好几回。她自己爬起来,想要找个人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了太久脸都麻木了,她根本不敢哭,在外边眼泪会冻住。回去蜗居着倒是温暖,可她又害怕如此直观地面对这样的事实,只好一个人身心俱疲地继续在雪地里走,不知不觉间,脚步居然带着她到了雪女神庙跟前。 这是座玄石盖成的小庙,传说中的魔女塔失落后,心灰意冷的魔女们在这里又盖了新庙,想要做个临时的替代品。然而收容灵魂的魔法早已失传,庙里空荡荡的,没多久就被魔女们放弃了。倒是因为玄石坚硬挡风,有些过路的生灵会在这里借宿,离开时也会留下些有用的东西当供奉。就这样接力下去,这里正式供奉起别称为雪女的创世女神“贝”,庇佑全岛生灵顺利度过凛冽的冬夜。 嘉司悯象征性叩响门环,这才推门进去。庙里黑漆漆的,没人在。她贴着墙摸了一阵,找到镶嵌在墙壁里的几盏石灯,擦亮里面人鱼捐献的夜明珠,庙里顿时被柔和的珠光笼罩,果然没人。 庙中央靠里放了一座玄石雕刻的女神像,神像前是条供桌,上边的三只骨盆已经空了。不知道为什么,上个留宿的人没有留下供奉就走了,盆里连点食物渣滓都不剩。嘉司悯马上从腰带里拿东西出来,在骨盆里垒起饼山。这样也还是太少了,她又放了煮了没吃完的大块海胖子肉和一条油膘。 放好供奉,嘉司悯跪在神像前的毛皮地毯上,拜了拜。 雪女神像敛目微笑,竟然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像老师年轻时的样子。嘉司悯望着她,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将那些本就杂乱的心绪颠三倒四地倾诉出来。 “……我好害怕,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么多的东西,但是我还是觉得好害怕。我从来没有到外面去过,我甚至没有出过不冻港,没有见过太多外面的人。我好像什么也做不好,老师送给我的魔法机会也被我浪费了,更不必说其余的了。我肯定做不到的吧……” 神像后面忽然传来了呜呜声,嘉司悯被吓得一抖,下意识站起来。 “是谁?” 嘉司悯慌张大喊。不冻港区即使是在冬之岛也算是偏僻地,生活在这里的那么些生灵彼此都认识,又没什么外人在晚上过路,偶然叫她撞上个坏人,连喊人的功夫都没有。 呜呜声更大了,神像后显露出巨大的影子,像个怪物包围着神像。 嘉司悯白了脸,猛地推门跑了出去,然而两只腿打结,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大圈。她总觉得那巨大的黑影子越来越近,眼看着马上就要将她抓住,忽然想起老师给的移动魔具,便赶紧攥紧了玉环。 再张开眼时,嘉司悯就已经在树屋里了。整个树屋颠来晃去,她也跟着东倒西歪,好不容易在地板上坐稳当了,才去扒拉小窗子。神庙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玄石大门敞开。夜明珠掉在门口,照亮光溜溜的雪原,什么也没有跑出来。那影子像是个幻觉。 嘉司悯不再急着想跑,树屋也跟着停下来。这间会逃跑的屋子还留存着老师的气息,冥冥之中保护着她,给予她力量。 嘉司悯躲在窗子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指挥着树屋往回走。树屋甩动灵活的树根,章鱼般溜达到了神庙门口,柔软的树杈将地上的夜明珠捡了起来。神庙里还亮着,门也没关上,嘉司悯拨开窗子,探出头仔细往里看。 那黑影子彻底不见了。神像仍然安静地待在原地,只不过供桌上垒好的供奉品却不见了,三只空骨盆东倒西歪。倒是地毯上趴了一只黑白相间的…… 嘉司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生灵,比雪貂要大一圈,比矮白熊小一圈,但那花纹却是从没见过的。好在不是鬼怪,只是个饿了的小生灵。嘉司悯松了口气,从树屋里出来。 走到神庙门口,嘉司悯弯腰小心往里走。 “你……你好?” 嘉司悯瞧见那小生灵在发抖,看上去很难受。 “你还好吗?是不是我的饼太甜了?齁住了?” 嘉司悯又走近了一点,这才发现对方的皮毛太轻薄,尖耳朵还破了洞,肥膘也没存够,塞得顶起来的大肚子又实在不够抵御严寒。对方似乎还有哪里受了伤,萦绕着一股发臭的血腥味。 嘉司悯去关了半扇门,挡住往里灌的寒风。然而对方还是在颤抖,似乎已经冷得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只管往地毯里缩。要是不管,今晚的风雪就能要了这条小命。 “如果五秒钟内你不说话,我就抱你一下?我抱了哦?” 嘉司悯确认过,谨慎地将手贴了上去,那痉挛通过冰凉的皮肉一阵阵抵达手心。对方尖利的爪子没有挠过来,她这才敢进一步贴紧了皮肉,用上“让事物保持温暖的魔法”。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嘉司悯的魔力太微弱,没法像老师那样令他人立即暖和起来,但只要能用上也是好的。 这样似乎不好借力,嘉司悯大着胆子,穿过对方的腋下,将其整条抱进怀里。对方不由自主地被皮袍子的温暖吸引,紧紧往上扒拉,恨不得整个挤进皮毛里。 此时此刻,明明是嘉司悯抱着对方,但她却又觉得是自己正在被紧紧拥抱着,被迫切需要着。这样混乱的感觉让她的心像满溢的温泉,烧得咕噜咕噜冒起泡来。 人鱼码头01月亮贝冬粉条 嘉司悯把神庙里的那只狸猫带回了地屋。 “狸猫”是她在老师留下的修行笔记里查询到的字眼。 “狸猫是夏之岛的生灵,尖耳长尾,花色繁多,矫健灵巧,昼伏夜出,喜食肉,常作兽型。” 旁边还配了一张小画,画了只黑脚白身的狸猫。嘉司悯带回来的是狸花背白肚皮白手脚的,只是手脚格外长些,腿上还掉了好几块毛。 狸猫睡在铺了厚垫子的箱子里,旁边就是亮堂的火炉。可她仍然在发抖,嘉司悯起身去把火吹旺了一点,又回来给她施加魔法保温。她总算安静睡去,破了洞的耳朵也趴下来。 嘉司悯在旁边望着她,心里什么也没想。悲伤潮水般涌来,又像细流般淌过了。 嘉司悯振作了精神,轻手轻脚去厨房,扒拉出没吃完的大块海胖子里脊肉化冻切小。想着白煮实在少点营养,她又拿了条油膘,在锅里熬化成清澈的油,放肉片下去慢慢煎香,再捞起来和油渣一块拌盐和胡椒粉。 老师说过,胡椒粉可以让人暖和起来,最适合冬之岛的人吃。然而胡椒粉实在珍贵,只有那么一小把,大半都被嘉司悯撒了进去。 狸猫半梦半醒间也打起喷嚏,眼睛都没睁开就支起鼻子探,嘴巴里发出“喵呜”的叫声。不过大概是因为嗓子哑了,那听着跟破锣嗓子似的。 “马上就好了!” 嘉司悯回应着,举着餐盘跑到玄关站着,没多久肉就不那么烫了。她喂水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狸猫的舌头格外敏感,连温热都觉得烫。她尝了一口肉,觉得马上要凉了,这才赶紧端过去。 嘉司悯拿着骨头叉子,又怕戳到柔软的狸猫,干脆拿手喂。狸猫眼睛还是睁不开,似乎是被什么糊住了,嘴巴却能准确地咬走肉块,嚼得油脂四溢。带倒刺的粉舌头还舔舐着指头上的调味,剌得嘉司悯龇牙咧嘴。 “还有很多,慢点吃。” 狸猫在嘉司悯的腿上找到窝,不客气地扒拉她的手臂,干脆把头伸进饭盆里大快朵颐起来。嘉司悯抬起一只手支撑着她,另一只手一下下在她嶙峋的背上轻抚。这是一具陌生而虚弱的身体,却又这样温暖可及,让嘉司悯心里终于平静下来,有余力想以后的事情。 这里太寂寞了。嘉司悯害怕一直待在这里,每日看着和老师生活过的痕迹,又陷入无尽的悲伤当中,什么也做不了。她决定出去看看。 或许她没法收集那么多的名字,又或许她会遇上令人手足无措的大难题,但是她可以慢慢来。偌大的世界上总会有她发挥那一点点微弱魔法的地方。她只要这样的小满足就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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