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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学游泳呛了水,窒息感到现在还记得。”陆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这海,看起又黑又冷,四面八方都是水,如果在这里溺水,可能怎么也够不到边吧……” 樊霄猛地转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对啊,永远忘不了。” 经历是假的,单纯为了恶心刺激樊狗。 陆臻收回目光,看向樊霄。 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樊霄,你怎么在抖,是觉得…有点太冷了?” 陆臻的语气太淡了,仿佛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口头禅。 可是淡淡的关心,却十分扎心。 樊霄几乎能感到旧日梦魇,正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退后了半步。 避开了陆臻看似平静的注视,也避开了那扑面而来的风。 “是有点凉。” 樊霄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那是属于他的防御机制,“回去吧。” 他不再看陆臻,也不再看海。 转身率先朝来路走去,背影僵硬,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陆臻站在原地,看着樊霄近乎仓促逃离的背影,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慢慢消失。 这就是报人的快感吗? 海浪在身后不知疲倦地涌动着,仿佛在尽情庆贺,仿佛号召心中无声的誓言。 他缓缓跟上去,心中那点报复的快意并未持续太久。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施加给我们的痛苦,我会让你一点一点,亲身品尝。 夜色更深,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长。 一个急于逃离梦魇,一个在黑暗中冷冷凝视。 樊霄几乎是以一种狼狈的速度,率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平台边缘。 纵使远离潮水,他亦无法他平静,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大海,深吸了几口气。 再转过身时,樊霄的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略通情达理的笑容,只是面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 陆臻距离他一个身体地距离,默不作声。 “风确实有点大,”他对周总等人颔首致意,语气恢复了平稳,“不如我们回里面坐?酒店顶层的酒廊很安静,适合谈点事情。” 他的提议无人反对。 陆臻安静地跟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樊霄看似从容的背影上,阴沉翻涌。 顶层的行政酒廊几乎无人。 周总等人并未久留,寒暄几句后便识趣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了“有工作要谈”的樊霄和陆臻。 侍者送来酒水。 樊霄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陆臻只要了苏打水。 空气一时静默,只有冰块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显得沉闷的海浪声。 樊霄没有看陆臻。 他的视线似乎落在窗外无尽的黑暗,又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了更遥远地地方。 陆臻当然知道其中缘由,他亦知晓樊霄在等他先开口。 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发生什么事了,愿意和我说说吗? 别妄想了,这里没有你的菩萨。 樊霄沉默地喝着酒,一杯很快见底,他又示意侍者加了一次。 酒精并未让他放松,反而让他那股刻意维持的平静,显出一种别扭的紧绷感。 陆臻垂眸看着杯中上升的气泡,耐心等待。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樊霄体内酝酿,或许即将冲破那层名为“体面”的冰壳。 “你下午,”樊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静谧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在那个测试李,最后那一下…是怎么想到那样挣脱的?” 陆臻抬眼,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本能吧。觉得硬抗不过,就找缝隙。”他回答得谨慎。 “缝隙…”樊霄低声重复,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凉意。 “很聪明的选择。我母亲就没找到缝隙。” 话题的转向如此突兀,陆臻的心脏猛地一跳,捏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看向樊霄的侧脸。 樊霄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与陆臻相对。 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玩味的眼睛,此刻深得像窗外的海,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痛苦、空洞,还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 “我七岁那年,”樊霄的语气平稳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印尼海啸,跟我母亲坐的游艇出了事。船在离岸很远的地方,慢慢沉了。”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水很冷,刺骨的冷,夜很黑很深,只有几根烛火。”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仿佛能看见当年的景象。 “她一直抱着我,跟我说别怕,说会有人来,让我抓紧她。她的手臂很用力,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陆臻看着樊霄,那张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讲述某些细节时,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还有她越来越轻的呼吸。” 樊霄的语速变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记忆深处挤压出来,“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霄霄,闭上眼睛,别看了。’” 陆臻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见樊霄搁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闭上了。” 樊霄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背景音乐里,“再睁开的时候,我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可我好像一直那片海里漂着,好像永远也等不到天明。” “臻臻…我从未离开那片海。” 放不下的人 樊霄说完了。 没有哽咽,没有激动,甚至连声调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陆臻感到一阵剧烈的情绪冲撞。 一瞬间,是纯粹人性意义上的心悸与冰凉,为一个孩子曾经历的那种绝望。 但紧接着,理智和恨意迅速回笼,冻结了那点萌芽的同情。 原来如此。 怕海的根源,失去至亲的创伤,深植于骨髓的不安全感与对被抛弃的恐惧…… 这一切,或许正是造就了后来那个偏执恶劣樊霄的源头。 甚至,上辈子他对游书朗那种扭曲的执着与得得到后的毁灭欲,或许都能从这片阴影里找到踪迹。 同情吗? 不。陆臻心底冷笑。 这并不能成为他贪恋菩萨堕罪的借口!菩萨有什么错,就因为对一条狗施舍善心,所以就是活该被拉下神坛吗! 这解释不了樊霄后来的恶,更抵消不了他施加在游书朗身上的痛苦。 这只是一个弱点,一个清晰呈现在他面前的,属于敌人的致命弱点。 樊霄说完,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等待陆臻的反应,又似乎只是沉溺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看向陆臻,眼神深幽,带着一种近乎苛求的探究。 仿佛在观察陆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评估着他这个听众的价值。 陆臻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至关重要。 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理解,这可能会让樊霄产生错误的亲近感。 也不能无动于衷,那可能激怒他,或让他关闭心门。 陆臻需要一种…有分寸的凝重,一种理解但保持距离的态度。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沉重的信息。 然后,抬眼,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愧疚,这是告诉樊霄:抱歉,我不该提起小时候呛水地经历,更不该让你欣赏那副宽阔神秘地大海。 紧接着,目光趋向平静,迎上樊霄的审视,声音要比平时更低沉一些,缓缓说道: “那时候,你一定很害怕。”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给出任何空洞的安慰。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孩子在那样的绝境中必然的感受。 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静的认可,仿佛在说: 我听到了,我明白那种恐惧的分量。 这句话,既没有越过界限试图安抚,也没有冷漠地回避,只是精准地踩在了那条微妙的线上。 这就是陆臻要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更解恨的方式。在无数个被恨意侵占的深夜,一个极端的念头曾反复浮现: 用尽全力模仿游书朗,模仿到骨子里,模仿到让樊霄的眼睛产生混淆。 让他像上辈子痴迷游书朗那样,不可自拔地爱上这个披着游书朗影子的自己。 然后,在他奉上真心的时候,再亲手撕开伪装,看着他震惊、愤怒、崩溃! 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你看清楚了,我是陆臻,一切都是假的。我是为了让你也尝尝真心践踏的滋味! 然后,拉着樊霄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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