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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那间破屋的。
肺叶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喉咙撕扯般的痛。
他几乎是撞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踉跄着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灌满自己粗重喘息和心脏疯狂擂鼓的轰鸣,但比这些更清晰、更刺耳的,是街口槐树下那些恶魔般的哄笑声、淫秽不堪的描述,以及王二最后那句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灵魂上的判决——
“你老婆,真他妈是天下第一骚货!”
“你呀,就认命吧!”
认命……认命……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荆棘,在他血肉模糊的心上反复缠绕、收紧。
他趴在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呕吐的欲望再次翻涌上来,却只干呕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前襟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却比不上心中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想死。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而强烈。
只要死了,就不用再承受这无边的羞辱,不用再面对那些恶意的目光和刺耳的议论,不用再……不用再去想玉罗那具被无数人看过、摸过、玩弄过,甚至被画下来的身体,不用再去想她是如何在光天化日下像母狗一样爬行,如何被灌蜜、被狗舔、被……被兽奸,如何在极致的羞辱中淫荡地流水、高潮。
死,一了百了。
他涣散的目光游移着,落在墙角那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上,落在水缸边缘锋利的豁口上,甚至落在自己腰间那根破旧的布腰带上。
只要……只要走过去,拿起来,用力……一切痛苦就结束了。
就在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朝着那根木棍爬去的时候,一阵微弱的风从敞开的门缝吹进来,拂过他汗湿冰冷的脸颊。
风中夹杂着邻居家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味,还有孩童稚嫩的、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这寻常的烟火气息,像一根极细却异常坚韧的丝线,猛地钩住了他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意识边缘。
孩童的笑声……饭菜香……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时他刚中秀才不久,虽然清贫,但总算有了功名,对未来还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玉罗……那时的玉罗还不是他的妻子,是邻村一个容貌清丽、性子温顺的姑娘。
她家也穷,父亲早逝,母亲病弱,下面还有年幼的弟妹。
说亲的人踏破门槛,有家境稍好的农户,也有镇上的小商户,但她母亲却看中了他这个穷秀才的“潜力”和“老实”。
记得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媒婆的撮合下,在她家那个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里。
她穿着打补丁却浆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
他紧张得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见她垂在颊边的几缕柔软发丝,和那双穿着旧布鞋、鞋尖微微并拢的、秀气的小脚。
媒婆让她去倒水。
她端着粗瓷碗走过来,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碗里的水漾起细小的波纹。
他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冰凉,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
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缩回手,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溅湿了她的手背和他的袖口。
她惊慌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大大的杏眼里盛满了羞怯和不安,脸颊瞬间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只一眼,她便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就是那一眼,那抹羞红,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进了他枯寂已久的心田。
虽然后来知道,她那时的羞怯未必全是因为他,更多是出于少女的本能和紧张,但那一刻的心动,却是真实而温暖的。
后来成亲了。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顶简陋的青布小轿,将她从那个破败的小院抬进了他这个同样家徒四壁的“新房”。
新婚之夜,红烛(劣质的,只点了半截就灭了)昏黄的光晕里,她穿着借来的、不合身的红色嫁衣,端坐在铺着旧被褥的炕沿,依旧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小心翼翼地揭下她的盖头,看到的还是那张清秀甜美、此刻却布满紧张和茫然的脸。
没有期待中的含情脉脉,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顺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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