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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规矩大,不让我常去看他。有时候实在想得紧,只能偷偷绕过回廊,隔着窗户瞧他两眼。他小小的一个人,脚都够不着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写字,写错了也不哭,就自己用指头蘸了水擦了重写。” 裴夫人说着,伸手按了按眼角,“后来老太爷走了,我便成日往他院里跑,生怕那些年亏欠他的补不回来。却才发现……”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怅然,“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崔令妩怔住了。 日光透过柳枝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画面——五岁的裴砚,小小的身板,宽大的书案,一笔一划地描着字。 裴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感激:“好在有你。这些日子,他虽然还是一板一眼的老样子,可我能觉出来,他心里头敞亮了许多。”她轻轻捏了捏崔令妩的手,“都是你的功劳。” 崔令妩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到鼻尖的酸意压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弯起一个笑来,语气故作轻松:“裴夫人可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功劳。他那人……”她顿了顿,找了找词,“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是不追着问,他能把事烂在肚子里。所以我跟他相处,就一条——他说一个字,我猜三个字;他退一步,我进三步。” 裴夫人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眼泪都给笑了回去:“你这丫头,也就你治得住他。”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从前方喧腾起来,欢呼声、尖叫声、倒抽气的声响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地往外涌。 崔令妩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绯红官袍裹着挺拔的身形,玉带束腰,银鱼袋垂在腰侧,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熠熠生辉。他就那么随意地往那儿一站,什么也没做,便成了满池风景里最扎眼的一笔。 裴砚正低头与身侧的官员说着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裴夫人和崔令妩的方向。然后他嘴角轻轻一弯,朝这边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 人群里骤然炸开了花,有姑娘捂着脸尖叫了一声,有人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不远处几位弱柳扶风的小姐摇摇欲坠,一个接一个地往丫鬟怀里倒,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崔令妩瞪圆了眼看着这阵仗,半晌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往后可得好好告诫他,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少笑为妙。 她仰头朝他眨了眨眼,随即挽住裴夫人的胳膊,脚下轻快地一拐,便带着人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高台上,裴砚目光追着那道灵活的背影晃了一瞬,唇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偏头与身侧官员低语两句,便拾级而下。 林间的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勾得崔令妩心痒。她匆匆送别了裴夫人,转身便带着翠翘循着那热闹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小摊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端午(2) 杨柳垂金,浓荫匝地。 树下一众小摊鳞次栉比,各色吃食玩意儿琳琅杂陈,叫卖声与艾草香缠在一处,说不尽的端阳光景。 崔令妩驻足在一个粉团摊前。那盘中小食白如凝脂,莹润若新雪初团,颤巍巍地卧在荷叶上,看着便齿颊生津。摊旁悬着一张小弓,立着几支竹箭,木牌上写着:“射粉团,三文五矢,中的者得之。” 她起了兴致,拈弓搭箭,眯起那双秋水似的眸子瞄了半晌——弦响,箭出,擦着盘沿飞过。再一箭,又偏了三分。第三、第四、第五,竟无一中的,箭箭皆与那白糯团子擦肩而过。 崔令妩把弓搁下,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撇。 翠翘在旁低声道:“可惜寒枝姐姐不在。她准能射中。” 崔令妩摆了摆手:“罢了,不吃了。”裙裾一旋,便往深处去了。 她没察觉,身后不远处,正有一道身影悄然缀了上来。 裴砚远远望着她在一众摊前流连穿行,并不上前,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慢慢跟着——这分寸拿捏得恰好,既可将她一举一动收于眼底,又不至惹人侧目。 方才她在粉团摊前那几番弯弓的模样,他看得分明。那微微蹙起的眉尖,那懊恼撇下的嘴角,都似柳絮拂过他的心尖。 待她走远,裴砚才缓步踱至摊前。目光掠过盘中那几枚粉团,又顺着她离去的方向延了一瞬。他提起那张小弓,指尖搭弦,臂展如松,弓开如满月—— 一箭破空,正中粉团。 摊主怔了怔,抬头望向来人,目光里惊色乍起。周遭已有眼尖的路人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窃窃声如风过柳梢: “那是……大理寺裴少卿?” “裴少卿怎的也来凑这个热闹?” 裴砚面色淡淡,恍若未闻。他只接过摊主递来的粉团,从袖中摸出三文铜钱搁在案上,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 而崔令妩正站在一个香囊摊前,和人聊得热络。摊主不是别人,正是郑云澈。 他今日穿了件青衫,正殷勤地拾起摊上各色香囊,一只只递到崔令妩面前:“这个,艾草菖蒲调的,驱蚊灵得很。这个加了薄荷,贴身上凉丝丝的。还有这个……” 他拣出一只做工最精细的,往她手心里一塞:“这个是我新配的,白芷、佩兰、冰片,还搁了一味我自己晒的料。你闻闻,是不是透着股清爽?” 崔令妩低头嗅了嗅,果然清香淡远,不浓不呛。 郑云澈弯起眼睛:“送你了。端午安康。” 她低头细看,花色不算出挑,针脚却扎得匀实绵密。 “阿妩。” 身后一道清润嗓音落下来。 崔令妩回头,见裴砚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近旁,手里托着一碟白糯粉团,举到她眼前。另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将香囊从她指间抽走了。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接过那碟粉团。 郑云澈立刻跳了起来:“裴少卿!那是我送崔娘子的,你想要自己买啊!” 裴砚掂了掂手里的香囊,目光淡淡扫过那针脚,语气不咸不淡:“我就买这个。”说着,几枚铜钱搁在了摊角。 郑云澈伸手一把夺回来:“不行!这是我特意给……反正里面搁了好些药材,驱蚊防虫还带香气……” “你一个大男人,戴这个不合适?” 裴砚眉梢不动。 崔令妩在旁边抿着嘴笑了。她伸手,从郑云澈手里把香囊又拿了回来,声音轻轻软软:“那我要了。” 郑云澈眼睛一亮。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无功不受禄。”侧头朝翠翘递了个眼色。 翠翘会意,笑着摸出几枚铜钱,往郑云澈掌心里一塞。 郑云澈眼底那点亮光暗了暗,又飞快堆起笑来。他瞥了裴砚一眼,忽然弯下腰,从摊子底下翻出个灰扑扑的东西。 那香囊布料粗旧,针脚歪扭,系带也长短不齐,模样实在寒碜。他一把举到裴砚面前:“裴少卿,这个配你。” 一股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 裴砚眉头微皱,退了半步。 郑云澈得意地晃了晃那只丑香囊:“别看它冲,管用着呢。比那些香喷喷的能耐多了。” 裴砚没应声,只默默伸出手,把方才搁在摊角的铜钱一枚一枚拈起来,收回袖中。 郑云澈“嗤”了一声:“还挑上了。” 他不由分说,把那只香囊往裴砚袖口里一塞:“得,白送你,成了吧?” 裴砚垂眼,看着袖口冒出来的那截歪扭带子,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崔令妩看得忍不住笑,轻声圆场:“郑郎君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裴砚抬眼看她,目光里尽是无奈和纵容,到底没把那香囊抽出来。 郑云澈站在摊后瞧着两人这副样子,嘴角一撇,别过脸去,只管低头摆弄摊上的丝线。 两人离了香囊摊,沿着江岸缓步往前走去。风从水面上来,带着端午日头下温热的潮气。 崔令妩低头咬了一口粉团,糯香在舌尖化开,她弯了弯眼。 裴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吃么?” 她含着一团软糯点点头,囫囵应了一声,话也嚼碎了似的:“你给我射来的?” 裴砚“嗯”了一声。 崔令妩抬起头来看他。日光斜斜地铺在她脸上,眼角弯下去,唇边浅浅的两汪梨涡便漾开了。 裴砚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梨涡上,停了一停。他别开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只咬了一口的粉团上,又淡淡补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座华丽的彩棚搭在江岸高处,帷幔是鹅黄的软罗,四角垂着金线缠的艾虎香囊。 永宁长公主斜倚在凭几上,手边一盏冰镇梅饮。身后立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一柄纨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出的风恰好拂过她鬓边。 苏明远垂着眼,手上节奏匀停,像是做了千百回那样熟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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