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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纸面。 “成纸绯红如醉,迎光可见细金星屑。每年只造十刀,全入宁王府,从不外卖。潘氏用以写小笺寄情,或赐曲江宴上夺魁的诗客。谁得了,便是她青眼相待。” 墨辞听得发怔,“那……那后来呢?” “后来。”郑云澈轻轻笑了一声,“景云元年,睿宗登基,宁王进封。那一年潘氏病殁,宁王辍朝三日,命人将那九株绯桃好生养护。可次年春,一朵未开。” 茶楼里静了一瞬。 “桃花笺载风花雪月,”他轻声说,语调悠长,“一纸绯红定相思。”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砚,调侃道:“想不到裴少卿这等人物,也对它感兴趣?” 茶烟袅袅。 裴砚没有接他的打趣。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迈步离开。墨辞和青衡见状,拿起匣子,跟了上去。 郑云澈朝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扬声喊了句“后日小店开张,郎君有空去瞧瞧啊”,嗓子还是哑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空盏—一口喝了大半,烫得他到现在舌根还在跳。 “……故意的吧?”郑云澈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没人应他。 入夜。 残月隐入云后,四下无光。墨辞以火折子引燃烛芯,豆大一团光晕在掌心抖了抖,缓缓站稳,将这一隅狭室照出个轮廓来。 裴砚立于案前,捻起一叠散落的诗稿。纸边卷翘,墨迹半新,是《春夜感怀》二首,字迹清瘦,意态孤峭。 他垂眸览过两行,未发一言,眉间却有淡淡的涟漪一掠——倒有几分真才学。 为何会屡试不痴念 裴砚端坐于薄草之上,衣襟虽沾了些尘,脊背仍挺得笔直。他淡淡道:“非礼勿易服。” 墨辞:“……” 他认命地闭上眼。 夜色漫长,牢中无漏,不知几更。 清晨,未晞阁。 崔令妩扶着床沿下了地。她试着将重心落上左脚,轻轻踮了踮,又踩实,再踮。 不疼了。 她弯起唇角,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个圈。正要唤翠翘进来商议今日去哪处消遣,门帘一掀,翠翘已急匆匆地冲进来,面颊泛红,气息未匀。 “小姐——!”她声音发紧,“姜……裴少卿,他昨晚一夜未归。” “今早青衡出去打听,才知……”翠翘喉间滚了滚,“他被关进县衙大牢了。” 崔令妩笑意凝在唇边,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沉了下去。 可下一瞬,她就敛了神色,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尚温,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一个四品大官,领的是天子的差,大理寺的印还在他手里攥着。洛阳县衙的一间牢房,还能把他关出花来?” 翠翘张了张嘴,一时摸不准小姐这话的意思。她正踌躇着想接一句,崔令妩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带,朝门口走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初时细细一线,转瞬便密了,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烟水,将庭院笼入濛濛薄雾。崔令妩径自掀帘步入雨中。 翠翘一怔,慌忙从门后取了伞追上去:“小姐——伞!” 县衙公堂。 周秉德揉着额角,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懒踱入堂中。待他落座,往堂下随意一瞥——那哈欠生生卡在半途。 “怎么又是你?”他拧起眉头,满脸不耐,“你究竟是什么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堂下之人立于青砖之上,衣上犹带夜露与潮痕,背脊却如山间孤松,纹丝不动。 “死者郭举子,”裴砚开口,掷地有声:“面覆十余张浸水的纸张,窒息而亡。其中还有一张是潘妃桃花笺。此笺,千金难求,从不对外售卖。” 他抬眸,目光沉静,直直望向堂上:“县尉不觉得,此案怪异蹊跷,似有深意?而非一句‘风送纸落’可草草了结?” 周秉德面上青红交加,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本官如何断案,需要你来教?!” 他气息粗重,指着堂下,指尖发抖:“本官看你是蓄意搅扰公堂,身负重嫌!来人,给本官动刑!看他招不招!” 话音未落,差役刚要上前—— “墨司直——接住了——!” 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叫从堂外劈进来,破锣似的,炸得人人一激灵。 众人齐齐扭头,只见县衙大门外,青衡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还在蹬。他奋力挣脱出一只手,朝堂内狠狠一掷—— 墨辞瞳孔骤缩。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朝那物件飞扑出去——姿势谈不上好看,腰身几乎是拧着扭过去的,一只手伸出老长,指尖堪堪够到锦袋的系绳,猛地攥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寂静。 墨辞耳尖一红,停了几息,才缓缓撑起半身,不去看周遭任何一张脸,缓缓站起身。 他踏前半步,微扬下巴,将掌中令牌与银鱼袋一并亮出。那鱼袋在昏暗堂中熠熠生光,刺得满堂众人齐齐一凛。 裴砚立于堂中,音如寒潭浸玉,“在下裴砚,兰陵人氏。” “官居大理寺少卿,领都畿道黜陟使——” “奉旨暗访,探查东都畿内一切事务。” 惊堂木从周秉德指尖滑落,砸在案上。他猛地从椅中弹起,膝盖却先一步软了,踉跄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毕露,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裴……裴少卿……” 裴砚缓步上前,步履不疾不徐,靴尖踏过青砖,每一步都似踏在堂上众人心口。 “本官本不欲惊动地方,”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汗涔涔的脸,“奈何命案蹊跷,证据未冷,县尉却……”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方歪斜的惊堂木、那袖口犹沾昨夜酒渍的青衫,“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着实令本官寒心。” 他收回目光,转向堂下跪地的众人。 “即日起,本官暂摄洛阳县一切事务。”他声音平稳,无喜无怒,“请周县尉下去,好生歇息。” 周秉德被带走时,犹自张着嘴,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音。他回头去望那堂中立着的人,却只见裴砚已背过身去,负手立于堂中,垂眸翻阅那郭举子的案卷。 檐外雨丝如织。 裴砚迈出县衙门槛时,一身白衣沾着牢中尘灰,襟口微皱。他立在檐下,抬眸望向这漫天的雨。 然后,看见了她。 阶下三尺,青石被雨水濯得透亮,映出一道绯烟色的身影。 崔令妩撑着柄天青色的素纸伞,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隔着满城烟水,她就那样望着他,伞沿坠下的水珠成串,在她裙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 裴砚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青石板湿滑,靴底落处,水痕浅浅漫开。他的步子越走越紧,衣摆已濡湿,沉沉垂坠。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沿着肩线缓缓漫漶,像墨迹洇开在生宣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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