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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是有一个!我们从那个书房吵完出来,气冲冲往外走,穿过一个月洞门时,差点和那人撞上!” “什么样的人?”裴砚追问。 崔令妩努力回忆着,“穿着料子不错的深色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素银簪子。就是人特别瘦,脸颊都凹进去了,脸色很白,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空荡荡的,看着怪不舒服的。手里,”她比划了一下,“还拿着一串佛珠,不停地捻着。” “你感觉她是府里的主子,还是下人?”裴砚目光微凝。 “主子啊!”她笃定地说,“那穿戴和气度,虽然朴素,但绝不是下人能有的。而且她看见我们,只是侧身让了让,微微低了低头,都没说话。下人哪敢这样?” 裴砚心中一动。他还欲再问细节,崔令妩却已捂着肚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裴少卿…再问下去,我怕是要饿晕了。” 裴砚知她娇养惯了,不耐饥寒。今日带她出来,主要也是为了让墨辞能有机会询问寒枝,如今目的基本达到,还意外得了新线索,已算收获。 “罢了。”他终是松口,“我们走吧。” 马车行驶在路上,轱辘压过渐融的雪水,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崔令妩靠着车厢,正盘算着回去要吃些什么抚慰自己的肠胃,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嗯?”她疑惑地看向对面的裴砚。 “不是饿了么?”裴砚已掀开车帘一角,清冷的空气涌进,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鲜香的气息。 崔令妩立刻凑到窗边,只见马车停在一处颇为热闹的街口,道旁支着个简单的食摊,泥炉上架着大锅,乳白的浓汤翻滚,里面煮着宽薄的面片,摊主正麻利地用长筷捞起,盛进粗陶大碗里。 旁边炉膛里贴着金黄油润的胡饼,焦香混着面香,直往人鼻孔里钻。旁边围坐着不少食客,吸溜声、谈笑声混杂着锅气,充满了鲜活生动的市井气息。 崔令妩的鼻子下意识动了动——好香。可她随即看了一眼对面那位端坐如松、衣袍不染纤尘的裴少卿,又看了看窗外那烟熏火燎的食摊,只觉得他与此处格格不入。 她歪头看向裴砚,问了一句:“裴少卿俸禄多少?” 裴砚抬眼看她,略一迟疑:“月俸十二贯。”顿了顿,“崔娘子问这个作甚?” 崔令妩摆摆手,不等他说完,已跳下马车。裴砚也跟着下来。 她站在摊前,忽然笑了笑:“我只是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吃这些路边摊。” 裴砚目光微凝。 她说饿,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家的馎饦,以前她总是一口气能吃一大碗,吃得满嘴汤汁,还要抢他碗里的。却忘了眼前的她已是金尊玉贵的崔氏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点失神。 崔令妩没注意他这些细微变化,已自顾自寻了张稍干净的桌子坐下,对他说道:“坐呀。” 裴砚敛神,走过去,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崔娘子若吃不惯……” 话没说完,崔令妩已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他喊:“好香啊!我要吃一大碗!” 裴砚怔了一瞬,随即转向摊主,略一颔首:“两碗馎饦,多放胡荽。再来两张胡饼。” “好嘞!官爷稍等!”摊主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崔令妩坐回来,托着腮,笑吟吟地看他:“裴少卿也爱吃胡荽?倒没想到——”她眨了眨眼,“遇上同道中人了。” 裴砚望着大锅蒸腾的热气,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幼时的姜妩踮着脚尖,举着勺子一个劲儿往他碗里添胡荽,边添边脆生生地喊:“放上它才香!砚哥哥你快尝尝!”添完了还不够,又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胡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眉眼弯弯。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汤浓料足的馎饦并两张刚出炉的胡饼便端了上来。 崔令妩先小口吹着气,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又拿起一张胡饼,小心地掰开,热气和麦香一起涌出。 她慢条斯理地将胡饼撕成均匀的小块,泡进馎饦汤里,待其吸饱汤汁变得软糯,才用勺子舀起,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吃相斯文又专注。 裴砚凝望着她,眸光微动。那个总是把点心碎屑掉得到处都是、吃得脸颊鼓鼓像只小仓鼠的阿妩,似乎已被时光和清河崔氏的规矩,打磨成了眼前这副优雅娇贵的模样。 这吃相……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崔令妩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沾了点汤渍的莹亮嘴唇,疑惑地看过来。 裴砚倏然回神,连忙垂下眼帘,舀起一勺馎饦,看也未看便送入口中。 “唔……” 舌尖瞬间传来灼痛,烫得他几乎想立刻吐出,可自幼刻入骨子的礼仪教养,让他硬生生忍住了。他面不改色,喉结缓缓滚动一下,强行将它咽了下去。 崔令妩将他这异样尽收眼底,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竟笑得肩膀轻颤,眼泪都沁了出来。 “裴、裴少卿……这是……饿了也不用这么急呀……”她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 这位总是一本正经的冷面古板,竟也有如此狼狈又强撑的时刻,实在是……太有趣了。 裴砚抿紧薄唇,没理她的嘲笑,只默默将勺子放下,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镇定自若。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莫名松弛了些许。 这时,邻桌几个市井闲汉,高谈阔论的声音飘了过来: “唉,要说这郡王爷也是可怜,统共三个儿子,如今就剩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滋味……”一人唏嘘道。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亲在王府后街做买卖,说那郡王妃哭得几次晕死过去,人都有些疯魔了,见谁都喊打喊杀的,说是要人偿命。”另一人压低声音,“不过要说疯……当年二公子没的时候,那位赵侧妃,不也疯癫了好一阵子?后来就成日关在小佛堂里,吃斋念佛,跟个活死人似的。” “嗨,先别管郡王府那些陈年旧事了!”第三人打断道,“眼下这世子被杀都两日了,凶手还没抓着,闹得满城风雨。京兆府和大理寺这回……” 后面的话被刻意压低,听不真切了。 崔令妩听得入神,咬着勺子,身体向前倾了些,用气声问道:“我见到的那个……是赵侧妃?” 裴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嘈杂的食摊,声音也压得很低:“嗯。郡王府……还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位二公子是怎么死的?”崔令妩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裴砚沉吟片刻,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都还小。只听李玄明后来提过一两句,说是失足掉进了后花园的井里,发现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 崔令妩轻轻叹了口气,“这郡王府的水,是真深。还好我没嫁进去。”她由衷地感到庆幸。 她忽然起身,挪到裴砚身边的长凳上坐下,挨得他近了些,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她继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探和期待:“那你现在……到底查到什么线索?何时才能抓到真凶,还我清白呀?” 裴砚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盯着她,久久不语。他浓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崔令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撇嘴:“了解了解,不便透露嘛!”说着,就打算起身坐回对面去。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裴砚侧过身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更近了,近得崔令妩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目前来看,李玄德死后,最大的得利者,是李玄明。” 崔令妩呼吸一滞,杏眼微微睁大。 “而今日,”裴砚继续,语速平稳,“林晚棠出现在漱玉轩附近的时机,太过巧合。” “她在撒谎。”他下了论断。 崔令妩露出惊愕的神情。 “他们的住处,在王府西院。李玄德的漱玉轩,在东院。从西院去郡王妃所在的正院,有数条路可走,最近最直接的一条,根本无需经过漱玉轩。她是……特意绕过去的。” 崔令妩听得一愣,脑子里嗡嗡的。裴砚后来似乎还说了什么,但她都没太听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的,是那句冷静理智、却似乎又夹杂着别样含意的结论—— “所以,李玄明此人,虽容貌俊朗,但心机颇深。你,”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离他远些,方是稳妥。” 崔令妩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飞快地鼓噪起来。 少顷,她猛地抽回手、坐回自己位置,这点微妙气氛,骤然冷却。她没再看裴砚,只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将碗里的馎饦和泡软的饼块吃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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