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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眺北方,纵使她已不再是他的阿幸,但他还是她的将军。此后余生,他或许不会再入金陵,却仍愿在北境的风霜里,为她守住帝国的万里河山,不让胡虏的铁蹄向南踏进一步。 送别静仪师太后,萧含光步履匆匆地回到御书房,目光扫过御案,心骤然一沉。 她反复斟酌后最终决定撤回对澹台恭的任命,而眼下那封圣旨竟不翼而飞。 她心中一惊,连忙召来女史白令瑶询问。 白令瑶躬身回道:“陛下,下午齐尚书来过御书房,本是要与陛下议事。他见您正与静仪师太用茶,便未敢打扰。他说取走您已批复的几道圣旨,许是见那封诏书已加盖玉玺,便一并取走了……” 萧含光大急,掌心里沁出冷汗。如今尚书台统管政令发布,若是齐韶错会了意,将这封圣旨径直发往澹台府,届时木已成舟,她与宋海晏之间的裂痕,怕是再难以弥合了。 “你马上去尚书台找齐韶,无论如何要将那封诏书追回来!” “是。”白令瑶应声去了。 白令瑶刚出门,冯大用便一路小跑着入殿,边跑边嚷:“启禀陛下,出了大事了……” 萧含光见他跑得衣襟翻飞,气息都喘不匀,忙道:“慢点说,可是大将军那边有情况?” 冯大用“扑通”跪在御前,双手高高举着一封文书:“启禀陛下,宋将军醒了!他醒后便写了这封辞呈,让小人转呈陛下,求辞去大将军一职……” 萧含光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眼,径直举到烛火前。火苗舔上纸页,很快将那薄薄的纸片吞噬成灰烬。她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沉声道:“你现在回去告诉大将军,朕不允他辞职。” 冯大用苦着脸,“陛下,大将军同时写了三封辞呈,另外两封已送往中书省和尚书台,怕是不出半日,满朝文武都要知晓了。还有,大将军说,前几日收到北方军报,北魏邺城的宇文信部蠢蠢欲动,想来是趁这段时日宋家主力在南方,兵临青州、兖州……大将军让小人转告陛下,北方军情刻不容缓,不论您是否准他的辞呈,明日他都会随大军开拔……” 萧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军开拔有先有后。北方军情再急,也未必急到主将明天就要走。想来是因她伤了他的心,他心灰意冷,宁愿北上戍边,也不愿在金陵逗留。 青州路远,关山阻隔。若他铁了心要走,两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不管如何,澹台恭之事,她还是应该亲自同他解释清楚,就算他不肯原谅她,她也要当面说清自己的心意。她从未对他生疑,也从未想要将他推开。 “备辇,去大将军府——” “是。”冯大用正欲离开,与匆匆入殿的夏从德撞了一个满怀,夏从德面色慌张,声音颤抖,入殿便扑倒在地,奏道:“启禀陛下,大事不好!太皇太后病危,请陛下即刻往永寿宫视疾——” 萧含光心一坠,今日诸事不顺。 齐韶错拿了她本要撤回的圣旨,宋海晏明日一早就将离京,偏在这节骨眼上,太皇太后病危,她竟连去大将军府解释的工夫都没有了。 她立在殿中,心绪急转,片刻后唤道:“冯大用。” “小人在。” 萧含光从袖中取出昨日从陶罐里寻得的香囊,锦缎已有些褪色,却被摩挲得格外柔软。 “你现在就出宫,去大将军府请宋海晏到正光殿来,说朕有万分紧要的事见他。他若不愿来,你便将这只香囊给他,告诉他,朕从未忘记旧约。” “是。”冯大用接过香囊,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萧含光到永寿宫时,殿前已围了许多太医,见圣驾到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含光命众人平身,问道:“太皇太后情形如何?” 为首的许太医奏道:“回陛下,太皇太后脉象微弱,已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怕……熬不过今夜了。方才用了参汤,略见好转。太皇太后召见了齐尚书,齐尚书现下正在内殿……” 萧含光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哀痛。太皇太后严苛酷烈、不近人情,与她的意见多有相左,可于国事上,却始终以江山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若非有太皇太后在背后鼎力支持,她未必能撑过那些波谲云诡的局面。 她提步向内殿走去,步履沉凝:“朕去看看皇祖母。”刚跨进殿门,忽然想起静仪师太正在宫中,药师庵与御医路数不同,或许能有转机,忙点了个黄门郎:“速去净宁庵请静仪师太来永寿宫,就说太皇太后病危,急盼她来。” 那黄门领命,转身去了。 话音刚落,便见齐韶从内殿走出,他眼眶泛红,眼神晦暗不明,见了萧含光,忙躬身行礼:“陛下,太皇太后请您进去。” 见到齐韶,萧含光就想起扬州都督的任命诏书。但眼下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稍一点头便快步入殿。 凤榻之上,太皇太后深陷在锦衾之中,面容枯槁如深秋霜叶,松弛的皮肤上沟壑纵横,银丝散乱如残雪覆于枕畔,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一盏熬尽了灯油、行将熄灭的残灯。 见到萧含光,太皇太后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阿樗,过来……” 萧含光连忙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皇祖母,孙儿在。” 太皇太后微微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对澹台恭的任命……下了吗?” 萧含光心中凄惶,实在不忍在此时提起自己打算收回成命,只得违心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忽地一张:“皇帝在骗哀家……你根本就没打算……按照哀家说的去做,对吗?” 萧含光眼睫轻垂,正要解释,却被太皇太后打断:“陛下,哀家是个要死的人了……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便是那宋海晏……”她的声音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宋海晏野心不小,实乃我大楚心腹大患。哀家听说,齐氏叛乱时,宋氏曾与之协定,双方划江而治……” “皇祖母,那只是权宜之计!”萧含光急切辩解:“宋家是为了麻痹他们,争取时间来解金陵之围!宋海晏绝无裂土之心!” “咳咳咳……!”太皇太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个枯瘦的身躯都在锦衾中剧烈颤抖,半天才勉强缓过一口气,喘息道:“皇帝!他宋氏……能同齐氏商议此等大逆之事……便说明他动过这念头!以宋家今时今日的势力,裂土自立……绝非难事……此人断不可留!皇帝切莫……感情用事……趁他此刻还在金陵……早作决断……若让他……回到北方……便如池鱼入海……后患……无穷……” 一只如鹰爪般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萧含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声音嘶哑,如刀刮骨:“皇帝……如今皇嗣寻回……我大楚江山……后继有人……哀家此生……已别无所求……唯剩最后一桩……心愿……杀了宋海晏……以保我大楚江山永固!皇帝要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辜负……哀家……” 萧含光只觉心头一窒。 没想到太皇太后临终之前以“遗愿”为名,非逼她杀了宋海晏不可。 太皇太后对宋海晏怀有杀心,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八年前,宋氏在北魏南侵、战火正炽之时,上书求娶长乐公主,太皇太后便对宋氏心怀忌惮,认为宋氏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后来,太皇太后失去了对齐阀的掌控,便默许了她与宋海晏往来,依靠宋氏和何氏军力,与齐阀抗衡。 然而,随着齐阀覆灭,在太皇太后心中,宋海晏便成了一颗子力用尽、应该弃掉的棋子。 太皇太后赐死齐鸿的那一天,特地召她去永寿宫。齐鸿倒地气绝之后,太皇太后就问起关于宋海晏的封赏一事。 【如何封赏,是皇帝的事,你不必告诉哀家。只是皇帝倚重宋海晏,终会有封无可封的时候,届时,皇帝又该怎么办?为了我萧氏天下,皇帝需得早作打算。】 那时,她就听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暗示。 早做打算,她该做什么打算? 自然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打算…… 想到这里,她心中猛一个激灵。 按照宋海晏的性格,就算他不同意她对于澹台恭的任命,也会直接同她说。却不知他听旁人说了什么,误会她想要过河拆桥、兔死狗烹,才会如此心灰意冷,甚至要辞去大将军的职位,离开金陵到北方戍边。 她心中如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只想马上见到他,告诉他——她从无此意。 思虑之间,左腕传来一阵剧痛。 “陛下若是心慈手软、感情用事,哀家死也不会瞑目……”太皇太后指骨发力,捏着她的腕臂,声音沙哑:“杀了……宋海晏……” 行将就木的老妇人一双如钩的眼死死盯住她,“杀了宋海晏”便是她最后的执念。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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