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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或许自身难保,再强烈的念头都抵不过没有盘缠也说不定。楚折若缄默一路,等到了敕安巷见着眼下乌青未消的朴云,楚折若亲手斟过一杯茶,首先放在埋首公文的人案头。 朴云从如山卷帙中抬头看他一眼,便见楚折若笑着说了句什么,很快又折身离去,同李盛澜腿挨着腿坐到一处。慕慕还在王府用饭,不能直接把人带回去,李盛澜于是命另名掌审讯的掌事将夫妇二人带去后院详询。如今敕安巷不在地下了,领着朝廷俸禄,占了京中一大片衙署,连怡王府支出也减去大半。李盛澜高兴楚折若更高兴,二人看着通往后院那扇偏门,正对着窗棂是一棵苍柏,雪色与叶影之间,夫妇所在屋室的门大敞着,内外来回摇晃。 “我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一经开口,李盛澜与楚折若才发觉朴云亦注视门外,齐齐回首同她目光相迎,“我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父母,慕慕待在他们身边,当真能安稳长大成人吗?” 沉吟瞬息,李盛澜低头不答。楚折若思忖半刻后在自己眉心按过,叹声道:“总归是慕慕爹娘。我们能给一时的庇护,不能保她一世。就算艰难些,回到自己真正的家,慕慕想来也会高兴的。” 这话越说越轻,语毕,楚折若眉头仍纠结崎岖,久久难平。李盛澜伸手替他抚过,在他侧目里张了张口,笑说:“你倒舍得下。” 舍不下又能如何呢? 楚折若笑笑,刚想张口,朴云桌案后那道栅门被人推开。铁索撞到门框上,磕在不过一月已然浅凹的坑。慕慕爹娘不在,那名掌事先行入内,向李盛澜施以一礼。 “他们的意思,属下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掌事眯缝着两只吊眼起身,把手中半握的一张纸展开到李盛澜案面,“除去这些,他们还是坚持,一定要再见慕慕小姐一面。” 王府中人尽皆知,怡王同楚先生今日去往城外墓陵,应不会回府太早。慕慕与成华亦非例外,成华近来又忙,自从李盛澜得了摄政实权,谒礼成箱成匣地往王府里流。有时下人怕登记错漏来问他,他自己都险些弄不清哪份礼来自哪路官吏,退回还是留存,又要监看好下人以免他们从中营私,成华脱不开身陪慕慕,能和慕慕相处的,也就是王府中几位相熟女官。 但她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慕慕不明白怎么哥哥们不懂捉迷藏的乐趣也就罢了,姐姐们也忌惮同她玩这个,说会磕到碰到,万一被翻墙进来的野猫挠伤怎么办?她只好念着从前在居庸关与自己同处的孩童,依着当年旧忆躲到花池子里,一碗一碗地挖土、拍回去,拍成一溜孩子的身形。没意思,日头当空,金辉笼下来,她的小人儿半分也不会动。慕慕耷拉下嘴角,任姐姐们把她带去净手,事毕寻到成华跟前,牵牵他衣尾说,自己想去定远侯府,找苏伯母。 苏伯母那里才好玩呢。苏伯母虽也会叮嘱她小心跌跤,但苏伯母跟前的桓玉哥哥清闲,每次见到自己就像当年那些孩子也跟了来京城,小心翼翼凑到她面前,问,你想跟我一起玩吗? 这份小心不会维持太久。坐上成华着人预备的马车往定远侯府去,一见着早已得信等在门外的张桓玉,慕慕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他招手,张桓玉一边喊着“别掉出来”一边伸长了胳膊招摇,比她还卖力,几次差点打到身旁岑瑀的脑袋。慕慕看着,恨不能马上从窗子里蹦出去。 她记得自己吃过最好吃的蜜杏是张桓玉给的。她记得苏伯母也会给她买蜜杏,虽然阿澜哥哥和楚哥哥离她最近,但她所有的蜜杏都源自定远侯府。 所以,来找苏伯母,应该也不算背叛两位哥哥吧。 苏夫人喜欢照护花草,侯府院子里好大一丛腊梅,被她精心养得娇艳,暗香盈袖。她自己就坐在梅树下,肩披大氅、手中端着手炉,远远瞧见慕慕,拿开手在自己膝头轻拍两下。 挣开张桓玉虚虚牵着她那只掌,三两步蹦过去趴在苏夫人双膝上仰面相望,慕慕小声唤了句“苏伯母”,凑巧就看见,苏夫人平日里爱笑,唇边该有月弧模样的深纹的,今日月弧不知被谁咬去,剩下半个,模模糊糊悬在淡绯色的银河之侧。 “伯母,你不喜欢慕慕了吗?”慕慕下巴埋在苏夫人厚裳之间,堆叠的绸掩过下唇,“慕慕来,伯母不开心吗?” 苏夫人怔然,似弦月被人吞吐过一遭,而今又现。原本抚在慕慕脑后的巴掌挪开,在张桓玉胳膊上不收力地一拍:“臭小子,慕慕来也不知道先告诉娘一声,这么大人了还不更事,娘真是要被你愁晕过去了。” 张桓玉“哎”地跃开,笑着理理自己袍袖:“娘,您晕了有我呢,正好您歇歇,我来管事。” “我指望你。”苏夫人哼了声低下头,屈指蹭过慕慕脸蛋,“跟你桓玉哥哥去玩吧,等会儿玩累了,就留在伯母这儿用晚膳。” 楚折若嘱咐过,若要去定远侯府做客,玩可以,必须在晚膳之前回府。慕慕记得这个,从苏夫人膝头爬下来时,慕慕朝她摇摇头:“成管家叫人做了慕慕爱吃的菜了,慕慕要回去吃的。回去太晚,慕慕就赶不上睡觉的时辰了。” 快五岁的孩子,脸上那些圆滚滚的肉已然消退下大部分,细颈上顶着削尖似的下颏,正经说话时像模像样,倒有几分坚决,几分凛然。苏夫人慢慢敛去笑,替她正了正脖颈上楚折若寻人替她打的璎珞,整罢,掌心贴在那处,良久方前倾,在若若脸颊上亲了亲。 “好,慕慕最懂事。”她收回手,朝慕慕挥了挥,“去吧,走之前同伯母说一声。” 因着这句嘱咐,岑瑀、张桓玉与慕慕,三人并未走远,就在外院影壁之后漫无目的转圈。张桓玉拿脚尖踢开地上小块石头,偏头咳了声,蹲下来看着慕慕双眼:“慕慕,要不要玩点什么?” “不要。”慕慕眨眨眼,“伯母会担心的。” 太平静了,虽早设想她会察觉出端倪,但这与张桓玉所预料的相去甚远。他回首向岑瑀递去一望,岑瑀颔首,也跟着蹲下来,两个人膝靠着膝排布慕慕面前:“慕慕,哥哥要同你说一件事。” 怡王府不能有一幼童,容楚折若留下,已是沈盈最大的慷慨。 她甚至亲手为文,借霄云传书与李盛澜,道,清楚我为什么肯还你摄政之位吗? 因为他不会有子嗣,楚折若也不会有。沈盈没在书信中言明,但文首问及,你身边那小姑娘,不知姓甚名谁,本属谁家? 不知是祸是福,李盛澜因子嗣一事被沈盈缠问,估量着也没有除此之外第二次。他当然知道沈盈不想看怡亲王位自他而始,慕慕为继,此后代复一代地传下去。出他一个摄政王已够沈盈夙夜忧虑,万一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沈盈怕有一日怡王府不复存,举府迁入宫闱。 李盛澜清楚,所以夜里对灯思忖许久,留楚折若在对面替自己缝一只荷包。倏忽里,李盛澜听见面前之人开口,似不经意提及,若怡王府注定不是慕慕归宿,爹娘又不知所踪,那苏伯母那里,也该称得起合心合意的去处。 那时李盛澜想了想,点头应是。紧接着他回了一句,情势迫急再说。不想今日李盛澜让归浦带着书信来侯府寻张桓玉,就已经在纸上改换另种语调。 “……以后阿澜哥哥,楚哥哥,他们都还会来看你。”张桓玉扶着慕慕肩膀,轻而染几分急切道,“但桓玉哥哥能守着你,一直和你在这片院子里玩,直到你长大。还有我娘,我娘会给你炸好多丸子,肉丸子、萝卜丸子,你肯定喜欢。你也可以继续去怡王府,只是不能过夜。慕慕,你觉得呢?” 慕慕僵住了。张桓玉没有触及她的手指,不知指节在寒风里稍稍一蜷就要咯吱作响。响声不知疲倦,不知慕慕在用一瞬不瞬的两目前探些什么,慕慕自己也不知。她不知,张桓玉不知,李盛澜和楚折若更不知。他们手里也曾捧过所谓慕慕爹娘供词的,他们更愿意称其为供词,因为纸上言明,慕慕父母在京城周遭安定下来,且已育有一子。 “是逃难途中发现的,那时陶夫人已身怀六甲。”掌事摩挲着自己颌上短须,话说得沉而慢,“他们这趟入京,出世不久的孩子被交给乡邻照看,故而急着见慕慕小姐一面。” 他身后,朴云冷笑掀起得突兀,惹掌事转身送目。朴云晃了晃手:“没事,你继续说。” “他们说,他们早先没有入京来寻孩子下落,是以为她已随祖母和叔父而去。人死如灯灭,虽然慕慕小姐还活着,可这事他们当初不打算追查,眼下更是无力追查。分明命案,他们连真凶不能揪出,我问,你们莫非想让主上帮你们清查?他们又当着我的面推让几次才坦言,他们或许,果真没有多余柴米,能供给慕慕小姐。” 那日负责领夫妇二人前往侯府的是朴云。是她自告奋勇,说她倒要亲眼看看这对爹娘到底对慕慕是何种难舍,何种不甘,即便回家仍有爱子在侧,女儿也还是他们亲生骨肉,能割落在京城的亲骨肉。侯府偏门被叩响,应门的是岑瑀。他仿佛等候已久,看见朴云,退身在旁:“慕慕在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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