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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同样疑惑再度叩上心头。楚折若低头看着李盛澜为自己系扣的手,心道,既然全不在意,为什么要把成华叫到面前,以成华的立场,真能替自己瞒住只有他二人知晓的,那些信物的存放之所? 且李盛澜明显不懂遮掩。之后的两日,清早出门处理军务不算,余下时候只要在楚折若面前,哪怕手里掂着银箸,碗中谁都看得分明的空无一物,李盛澜都能恍惚里利落下筷,架来瓷碗不顶饱且凄厉一声哀嚎。李盛澜醒神,抬眼瞧对面楚折若神色,却见他两手匿于桌下,好整以暇投目淡笑。 “……吃干净了啊,我忘了。” 李盛澜捋一把自己后发,重新举箸给自己夹了筷糖醋软排。楚折若也不问,盈盈从桌前站起,脚步徐缓地踏到李盛澜身旁,提摆弯身落座。李盛澜面对着满桌菜色,两目动也不敢动,只顾把软排塞进自己口中飞快地嚼,半晌,伸手把骨碟举到自己面前,骨头落在碟沿的声响清灵。 “他们胁迫你了,是吗?”楚折若拿走他手里骨碟,不经意放到自己手边桌案上,“李盛澜,你跟我说实话。既是宫中的意思,必不会善罢甘休,找你一次便止。你告诉我,我或许没那么容易崩溃。你要是不说,我就只能自己去寻,到时受打击的可不止你一人。” “我没有想瞒着你,”李盛澜慌忙放下筷子,“我只是……你等我,等我找个时机,想个办法,能不带掩饰地开口,你也更好接受一些。” 旁的暂且按下不表,就予李盛澜时机这层面,楚折若向来慷慨得可怕。他一颔首,李盛澜当真就缄口到当夜二人都沐浴过,互相给对方揩去发梢湿润。烛焰下李盛澜短发透着灿金,楚折若拿浴巾裹了反复搓揉,素白长巾被浸得有些重,巾上沉甸甸深色忽然轻颤着擦过楚折若指腹:“我想好了,我得告诉你。” 楚折若停下手,李盛澜立刻就抓住了他细腕,别着脖颈扭头往后,“他们没威胁我,但是折若,你说得对,他们的确没想善罢甘休。” 宫里那群人是趁天还未亮摸进怡王府的。有沈盈手令,王府中无人敢拦。成华到是提灯赶来欲拦,反被那几名内监围住,问他有关楚先生身世,成管家是否知道些许内情。成华只觉荒谬,摇头不答,他们逼问不歇,成华转身即朝正房走。那群人不知方位,果真被成华引到房门口,几番追问、几番推拒,李盛澜被吵闹声惊醒,披衣推门而出,那群人便抛下成华围向他,连阵地问些不知所谓空话。 “他们说,宗室身边容不得来历不明之人。”李盛澜鼻尖埋在素巾下,堆叠皱痕里透出闷响,“太好笑了。别的宗亲狎妓养倌就眼不见为净,到我这儿成了千不该万不该。折若,你说他们是不是偏颇得没道理?” 思忖之际,兀地得李盛涟一道唤,楚折若启唇怔然少顷,慢慢扬起温笑:“是。所以成管家不是被你拽起来的,是被那群人惊扰,不得不起身。” “好端端的,我吵成华做什么。”李盛澜抓着楚折若手腕的指头稍松,在他脉痕上打起转,“后来我说不过他们,想躲回房里。有个内侍就掐着嗓子朝我说,殿下给我两种抉择。一是送你回教坊,她绝不再计较这些,二是弄清你身世,禀报给她。只要牵涉不广,如有所需,她会设法相助。” 房中帘缦放下来,尾端沉坠于地,渲染开一周鹅黄。偶有风起,楚折若把飘到李盛澜膝前的纱帘用小臂撩开,另只手仍在李盛澜掌中动也不动,等帘缦飘回,楚折若也把腕与素巾一同抽往自己:“你选了?” “我没选。”李盛澜忙不迭转过上身,“我让成华把他们打发走了。折若,这两样都不好,肯定不是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只是太后不愿意给。等明日,明日我就进宫,当着面问她真假,要是……” “不必了。”素巾在楚折若臂上松垮垮缠了道,他垂着眼睫,把拧在手中的结松开,又缠,“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想弄清楚,当年把我扔到荒郊野岭的究竟是谁。” 其实李盛涟手上书信转交到自己这里,楚折若把它收存之前,并非只字未读。可他至多也仅能做到粗略一扫,把开头寒暄两行留影于目,余下的,他曾迫使过自己眼瞳不动地读下去,可每每触达“梅”之一字,两手不受控地将纸翻折,管他匈奴单于、大梁太子,那些款识换不来楚折若前路平稳,更不能替他在此刻指颤难抑。 他不是无有来处的人。此心念若怒浪涛天,把从前自己所认为的种种尽拍入沉泥。他不姓楚,除去自小便接受的这一层,其余的,楚折若不觉得自己能从容以对。 可他也没想过李盛澜会因此遭受连累,会为他着想到顶撞沈盈。他不敢通晓自己来历的,这点如今也丝毫未变。可相处下来,竟连他也被李盛澜带得不善欺瞒——他的确想知道的,想寻出每一处细枝末节。李盛澜一提,他就愈加贪妄,贪妄无法遮天却凝为巨石一座,稳当当坐落河心,再有李盛澜围在周遭的那道木栅,什么畏惧,通通挪不动它。 当夜楚折若又是整夜清梦,梦中自己抱膝靠着石壁,静观江海自手边过,偶以五指试之,亦是连浪流都被日色晒透,热茶般蒸腾着润雾。睁眼时李盛澜抱着慕慕站在床边,楚折若摸着额发笑了下,慕慕举着成华晒的番薯条,从李盛澜两臂里低下身,小手往楚折若鼻下奋力递来:“楚哥哥,你再不起来,好吃的要被内院里的姐姐们分光啦!” “痒,别往你楚哥哥脸上戳。”李盛澜收紧胳膊把她往上颠了颠,低头向楚折若道,“确实挺好吃的,还有肉饼。等用过饭,我让成华带我们去瞧瞧那些东西。” 楚折若从床上坐起来,拢起垂到颊边的发,一面用腕上发带缠束,一面朝李盛澜扬颌:“嗯,我们一起。” 匈奴王庭从无定所,四季轮转,单于率部众广袤原野里迁徙。始终随侍他身侧的极鲜罕,即使达官显贵,游徙中陷入沼泽或遭遇动乱、不幸丧命的也绝不在少数。这其间,单于能牢记的,唯独一名打中原来的孩子,一名样貌极清秀的孩子。 单于起初不知道那是谁,只知某日自己亲叔父推着肩膀把半大少年带进他帐中。分明眉眼尚还稚嫩,那孩子丝毫不畏生,举步就朝他面前走,行过礼后规规矩矩低头站着。单于兴味大起,便问叔父,这孩子从哪来?看着竟像中原小孩。 叔父道,的确从中原来。他在我身边受了多年教导,而今已是毋庸置疑的草原儿郎。他聪颖,性子又和顺,跟在大王身边定能效劳尽忠。 单于问,这孩子叫什么? 叔父摇摇头,说他无名,只知姓梅。还不是大王愿意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 叔父说,他从名姓到肉身,尽归大王。 后来单于宽厚,问了中原风习,按例唤他梅郎。梅郎生就一副玲珑骨,单于从见到他便知道。他站在风里,羸弱不经风摧,可那腰肢硬起来也能动手杀人。那年单于座下将领动乱,派手底小卒传信给单于,叫单于及早收手归降,开恩不杀。单于听过口信,帐中徘徊良久。正决心应下,忽听身旁血溅三尺,转身一瞧,是梅郎持一把短刃,大气不喘站在单于面前。他脸上全是血,脚底踩一只断臂,沿断臂往外是那小卒尸首,单于空立帐中这样久,竟回想不起梅郎到底是先叫人咽了气,还是先断的他左臂。 单于只记得,从此梅郎便得他重用,年复一年跟在自己帐中。叔父每次来寻都要夸几遭“梅郎好本事”,再送些北地特有的吃食。他说小孩子多吃长得精壮,将来与单于出游也唬住那些异心。梅郎当面接下,等翌日单于起身,便能从仆人送来的吃食碗里找到同样的,不知凑巧抑或旁的因由。他也不在意,统统都咽入腹。 单于性子温和,身边虎视眈眈的人从来不断。可他再如何也没预料到,梅郎来自己身侧的第四年,连叔父都率军包围王庭。 上下守卫严阵以待。单于只在深夜把梅郎叫到帐里,手握成拳伸到他面前:“这几年叫你多吃点东西,你不听,到如今还是这般瘦弱。到时叔父要是允你回去,你别忘了,能吃就吃,又吃不完。” 梅郎疑惑张开掌,把单于拳里物什接下。是枚透着淡色的乳糖,硬邦邦沿指根滚下来。单于看着他脸庞,抬手捏了捏,片刻叹一口气。 “我以后护不了你了,要是还这么任人拿捏,小心连命都送掉。” 袍服已经褪得干净,单于招来仆从,正欲使其传话,言让位予自己叔父。仆从却半跪在地气喘难平,许久方扬面禀报单于,梅郎同单于叔父缠斗,混乱里单于叔父与梅郎一同坠下断崖,他们在崖底搜寻半日,找到梅郎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单于衣也不换,随仆从匆忙赶到断崖之下。梅郎浑身被血浸透,哪里是眼哪里是嘴依然分辨不清。单于蹲下来一遍遍唤他,他终于动一动指尖,把紧攥的拳张开,里面掉出一枚长命锁,一枚乳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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