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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抬头,不知曾装什么粮食的缸倒了,缺漏一角。慕慕叔父难道背着几大麻袋的米粮上路吗?  再向上,房梁上几根钩子,空荡荡垂下来,弯钩很寂寞地挑着几小块残肉。楚折若靠在他身侧,手臂碰了碰他的,轻声道:“熏肉存肉的东西,我义父家中也有。”  “他们不是逃难,”李盛澜转过来,眼睛里空茫茫,唯黑仁如水面,清晰鉴出楚折若面容,“是有人擅闯私宅,陷他们于不利。”  灶台里细微响动传来,像谁在拨弄余柴,也像有低泣声混在里面。李盛澜立即转过身去,走到灶台前,站定不动。直到楚折若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了握他的肩膀,李盛澜才长吐出一口气,拨开堵住灶门的那些烧成灰炭的柴,手指沾到冷灰,干而滑腻的,稍加搓捻就碎开。  最后那支柴火抽出来的时候,看见被烧烂皮囊的猫一样,手、脚、脑袋蜷在一处,瑟瑟缩进破烂衣衫中抖动不已的慕慕,李盛澜只觉当胸狠锤死拧的那只手终于收紧了,把一颗心搅成碎叶。  慕慕听得响动,黑暗中僵直着转过脸来。两目睁开缝隙,顷刻又闭,气息奄奄地咳。泪痕挂在脸上,浸湿满脸满颈。  她嗫嚅几番,战战兢兢吐出一声:“……哥哥。”  ……  居庸关涌进为数可观的难民,并非一日两日的事了。  记不清何时起,路边总有人拖家带口蹲坐,要么朝天躺着,身上衣裳褴褛得连寻常人家盖畜生棚的布也不如,风里要飞不飞地挂在腿上胳膊上。他们大多没力气谈话,紧闭两目。间或挠挠身上,鼻唇翕张,昭示其尚有分毫活气余存。  最初是慕慕挣开她叔父的手,小跑到一个散发披面、不辨男女的人面前,蹲下去,仰面看着那个盘腿像在打坐的人,手掌伸出去,张开,里面静静躺两枚蜜杏,色泽鲜亮,半空里仿若都萦绕起酸甜气。  那人睁开眼,瞳眸里灰沉沉的,突兀刺出一缕神采。慕慕有些后怕了。她踟蹰着,想把其中一只手收回去,那只手里的蜜杏也跟着骨碌往前滚。慕慕不知道怎么办,她觉得自己虽然舍不得蜜杏,但它要是掉下去,那就谁都吃不到。于是心一横,两只手重新向前伸得更远:“这是好吃的,你吃吧。”  她以为自己必然要失去这两颗蜜杏,结果没有。那人看看她的掌心,又看向她皱起鼻头的小脸,和缓笑了,摇了摇头。  叔父就在慕慕身后垂手而立。他看见那个人在慕慕接下去的坚持里固执着抗拒,看见那两枚蜜杏险些从小孩子闭不拢的掌隙间坠下去,裹上黄泥。幸而被慕慕面前的人接住,在慕慕眼睛红红欲泣先忍的时候,又捧还给她:“你吃。”  拨开面前来往人潮,走到慕慕身后,叔父蹲下来,把她拉回自己怀里:“慕慕乖,这些填不饱肚子的。家里有更多蜜杏,还有菜,我们一起回家吃好不好?”  他说着,目光却投向短衣乱发那人,还以温笑,“小孩子不更事,冒犯了。”  那人迷怔似的点一点头。叔父牵着慕慕离去之际,慕慕还有些难舍地频频回首。忽而手上一沉,他顺着慕慕拽自己的力道,和她一同回望,便见方才遇上的那名难民,加之那人身后三两追随者,远远缀在身后,往他们这边来。  叔父并未在意,甚至步履愈稳,他本也欲其如此。等行至自家门前,他将院门向内大敞,自己则闪身在侧,于慕慕背后轻推了把:“慕慕,去玩吧。”  家仇国恨  4,088字06-16  慕慕明白叔父要做的事,都是些大人才明白的事,所以像往常千百次那样推开自己。叔父没有赶她,只是她太小了。慕慕懵懵懂懂抬起脸,朝叔父眨了两下,咧开嘴笑起来,果真依言跑到院落最深处,要去陪她这几日建的小泥屋。  她听到燃火声,听见猪油滑过锅底,刺啦伴香气飘来,仿佛扑面。她把自己小泥屋的棚顶拆开,泥团揉回圆溜溜一坨,再碾平,捏出四个尖角。大块的四方泥片拆开,各自插上圆棍做的腿,就是几张平日里坐的条凳。她一面把条凳放在自己的小堂屋正中,一面念念有词:“有客来啦,要买鱼,要打醋。客坐这里,慕慕坐在这儿,叔父在慕慕边上……”  她听见瓷碗搁在案上的清脆声响。他们动筷了,就表示小泥屋子里的人也要用饭。这可不好办呀,慕慕搔着下颌,低头是光秃秃的泥桌案,还有被自己拆掉之后的空荡屋顶。  没有饭菜,没有碗筷,甚至空中尘灰簌簌掉下来,全会掉在仰脖等吃的贵客嘴里。不重新和泥的话,房顶和桌子只能保全一个。慕慕定睛思索几息,还是决定,她要全都留住。  手边没有水,慕慕只能穿过正房,从院子里那个大水缸里舀水。水缸太高,慕慕奋力踮脚才能勉强把竹箅子掀开。水缸里有只她最爱把玩的葫芦瓢,此刻也漂起来,磕上缸壁。她捉住,舀起整瓢水,想想,觉得不妥,又倒回去半瓢。  正房里瓷碗摔碎在地的声响乍起,如响在耳畔。慕慕浑身一抖,竹箅子从手里掉下去,竖着卡在缸口,旋转几圈,颓然倾倒。  她听见屋子里的人在用她从没听过的粗粝嗓音说,你家反正也没几口人,就把这房子借我们住几日又能怎样?  “我们的粮食,肉,油,早都已经见底了……”叔父的声音传出来,低低往她耳朵里钻。慕慕见过街上那些游民群斗,拳头送到腹间,像巨石砸入江流,都把对面之人未完话语搅灭于肺腑。他们大张开嘴只剩痛哼与抽气,连叱骂字眼都挤不出的杂响,正与此刻小院中回荡的无二。  慕慕哭起来。小孩子的眼泪向来只要有一滴,接下来满脸清泪越漫越多,口鼻都被浸染过,却没有出声。她想去找叔父,临到正房前,透过门隙,看见里面幢幢黑影,慕慕怕了。  两只脚扎在青石砖上,仿佛有根须不停往下游动,穿行。门那头,有一人若有所觉,回头望过来,一眼便同慕慕视线相对。怀里葫芦瓢登时被勒得咯吱响,慕慕像从那一眼里夺回力气,转身,跨步,飞跑进柴房。  她拨开灶台里半冷却干柴,手心被烫到也只是颤抖,并不回缩。她知道叔父一定会要她活下去,她不能被那些人找到,她要活下去。家里得有一个人在,等爹娘回来……  干柴被拨成一个能容人过的洞。慕慕抱着拔出来的柴火窝进去,又把怀里的柴堵回原处。  面前是星子样的光隙,斑斑点点投在眼睛里。慕慕裹在黑灰里,听他们转过一间又一间卧房,拖出一个又一个箱、柜。那些东西磕在地上,响动每震来一次,慕慕身子便有一度的战栗。  像有装了重物的什么被拖过庭院,拖出门槛。那东西不一样,掉在地上以后还有余音,似活物挣动。有人一脚,或是一拳砸下去,它的动静就停了。  “娘的,还真没东西……”  有人拽开柴房门,走近与灶台相对的墙角。墙角有米缸,米缸其实连底都不见得能铺满了,慕慕是知道的。  “锅带着。有肉,肉也拿走。”另个人说,声音有些熟悉。屋梁上挂了几串熏肉,慕慕馋肉的时候,叔父就会把她抱起来,让她闻一闻肉香。  他说,等爹娘回来,我们就能一起吃啦。  “早知道就该早几日打探好,趁夜动手。”口袋被撑开,熏肉摘下来,掉在口袋底,“一个男人,一个孩子,还能反抗不成?”  “你还说。青天白日闹出人命,这下子,官府觉察到怎么办?”  “怎么办?”那人短促笑出声,尽然开怀,“死都死了,埋掉就是了。”  慕慕浑身一抖,柴堆随她动作摇摇欲坠。  “哦,对了。”冷笑逐渐平息,那人接着道,“那个小姑娘呢?”  无人应声。慕慕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流经手背,把手背上灰末分出深浅两色。  “柴房也翻完了,”在他之后进来的那人镇静说,“你先出去。”  “大哥!”  被推到门前,那人似乎还不死心,像紧抓住门框不放,总之脚下没再迈出任何一步,“她看过你的脸,万一她出去乱说,去报官,你怎么办?!”  “不与你相干,我自己会解决。”不知是被叫作兄长的施了力,或那人总算放弃,又一步跨远,柴房残缺的门闭上,这下明面上,柴房内,当真只剩一人。  慕慕手里还攥着那只葫芦瓢。半边柴火塌下去,露出她一半的身躯。只要他走过来,慕慕放开另一只捂住自己嘴的手,同样颤巍巍握上瓢柄,收紧。只要他的头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就把瓢甩出去,甩在他鼻子、额头,或者面颊,越重越好。  脚步声近了。那人徐徐靠过来,站在灶台之前,散落满地的木柴当中。  他没有弯身下来,给慕慕偷袭的机会。他只是站着,片刻过后,窸窣一声轻响,他已经转身离开。  门再度被敞开,长久没有声息。慕慕爬出来,四肢并用,重新拾起地上塌掉、散开的木柴。钻回灶膛之前,她抬头往台面上看去,两枚澄黄扁圆的杏安静卧着,不染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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