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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澜看不清苏奉是否倒地,更不知他是否咽气。他只能等到不可错失的那瞬息,把一口气沉入胸腔,举剑率先向匈奴骑兵冲去:“跟我走!不要恋战,抢西门!” 混乱只持续一霎,渐有合拢之势。左臂圆盾挡在身前,能挡则挡,回拦躲避不及再挥刀反击,尽力不与骑兵纠缠。即便如此,李盛澜也在将近一刻后才自重围脱身,左臂被锐刃利剑震得麻木,伤口被撕扯得日照火燎般滚烫,然而全不觉痛。 等到兵卒大半突围,便不再犹豫,由李盛澜狂奔在前指引,寸步不停地往西门去。西门前硝烟浓重,是方才火油箭所留。他们方踏入浓烟,身后箭雨再起,每支都绑上火油,再无顾忌、铺天盖地地将匈奴人笼罩其间。 俄顷,大火升腾,前路被照得通明。李盛澜站在黑烟中放眼望去,果见西门外虽狼籍一片,平地上尸山堆叠,可不见匈奴守军影迹。于是断然以刀拄地,飞跃出遮身黑烟,从大开城门间穿过,在半空滞留上须臾,侧身重重摔在泥地上,摔得李盛澜闷哼一声,良久不能爬起。 也正是在他和身后众人跃身而出的前一刻,落进城里的不再是箭矢,而是张桓玉手上最后的火油包。烈焰翻涌得从未如此猛烈,瞬间将紧咬他们不放的众骑兵吞噬殆尽。惨叫声撕破天际,李盛澜撑身半坐,盯着火光里逃窜黑影看了半晌,在身边士卒的帮扶下艰难站稳身形。 四周除却尸骸鲜血、断壁高崖,全无人迹。李盛澜环视间不禁开口:“岑瑀呢?” 士卒摇头。李盛澜走近地上尸首,蹲下身细观。没有剑伤,没有刀痕,只腿弯折向内,胸口凹陷下去,像被马蹄或者其余什么踩踏致死。 他扯出自己巾帕,半空里挥展开,小心覆在那人面上。再站起时他回首向众人,高声道,“守城门的远不止这些人,一定还有幸存的弟兄。分头找,下次遇袭前,必须找到他们下落。” 绝崖生松 3,815字05-22 岑瑀从眼前无边昏晖里挣扎着醒来时,身边不少士卒已经清醒。哀叫声、包扎声,乃至不知何处而来的汩汩流水声像裹着层初生的壳,偏偏把岑瑀闷在外头,想打又打不破。 钝痛迟缓自脚踝蔓延上来,连指头都牵连着一抖一抖地发疼。岑瑀把它抓住了,又松开,还是不由自主地蜷。他张了张口,正欲喊人,喉间似被什么塞住,不上不下,总也发不出声。 那东西随他试探忽然就涌到鼻腔。岑瑀呛咳了声,转头向一边,扶住凉而滑腻的石壁,兀地呕出一大口血。 “将军!将军您醒了!”有士卒凑到他身边,看见地上大滩大滩的暗色,脚下稍顿,旋即面色煞白地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将军,还好吗?” 岑瑀冲他摆摆手,撑着墙平复半晌,小心转过身,背脊贴紧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我们掉下来了?” “是,就像将军说的那样。” 士卒蹲着蹭近他右腿,把裤脚翻上去,用手在他红肿脚踝上碰了碰,见无异状,进而轻轻捏了捏。岑瑀“嘶”了声,膝盖立刻便弯起来。士卒白着脸勉强向他扯出个笑,扭头从自己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条,往岑瑀脚踝上缠去,“将军坠崖时扭了脚,所幸没伤到骨头。这片地方不低,又平坦,弟兄们大都无恙。” 岑瑀将周遭扫过一圈,闭上眼点了点头:“那就好。还算我记性不错。” 士卒轻笑了声,沉默下去,二人间只剩布条缠系的细微声响。片刻后,士卒自顾自开口:“但留在地上的那些人,就……” 眼帘颤上一颤,缓自掀开,正对上面前士卒垂头长叹,“原本局势将定,谁曾想他们竟狡诈至此。伪装成汉人不说,还用扬石灰这样的阴险手段。城里火烧得猛烈,战马本就焦躁不安,再受他们这一激……” 双唇抿止,士卒似乎不愿再回忆下去,只专心致志着打手里布结。岑瑀垂目看他动作,不久前种种情形,蓦然就重新划过眼前。 他们当初领下的军令只是在外守住西门,以防城中叛军脱逃。故虽严阵以待,也仅紧盯门内,全部心神皆投城里声息。也是他大意,以为有斥候在西门后山路间打探监视,便可保身后万无一失,却不知那数名掩藏得极好的斥候,究竟何时被暗夜行军的匈奴人清剿殆尽。 或许见到汉军旗帜便失了警惕,或许只是惊疑着踟蹰,便叫人抓住机会,迅速灭口。 所以等马蹄声再遮掩不住、自更西边传入耳中之时,岑瑀回身才见那群骑兵将将燃起的火把,映出满队的汉军装扮。岑瑀也愣在原地,怔愣里乍见对面打头的每名士卒手里都握有沉甸甸布袋,而每匹马都蒙罩面帘,霎时便惊醒回神:“撤!敌袭!撤!” 可背后就是城门,往哪撤?好的是他们没自乱阵脚,不幸的是那群人马快刀利,顷刻抵入他们队伍之间,布袋里石灰粉随风扎进身下马匹眼耳鼻喉,刺激马匹横冲直撞,甚至与自己手下的马撞在一起。岑瑀从马背上跃下,在地上滚过两圈,回首一望,连忙再度翻身,堪堪躲开身后踩踏过来的惊马。 他撑着地站起来,急急唤众人下马。可马不停,寻常士卒不敢轻易弃马。岑瑀将头一扭,望见身侧不远处的高悬断崖,长喝:“往崖边跳!底下有石台,摔不死!” 说完,自己闪身穿过混乱马群,纵身跃下深崖。 后脑磕上巨石、钝痛如百足之虫袭卷全身之前,岑瑀强撑着睁开眼,坠落间模糊瞧见上空几道背影追随自己划破寒风,只那么一眼,也足够他安心阖目,迎接转瞬即至的人事不省。 头还在阵阵作痛。岑瑀伸手往脑后一摸,几团发茬戳得指腹麻痒。想来虽有硬盔保命,被石棱蹭过也总归要受些挫伤,破皮断发,流些血,都不算什么。 他收回手,把掌心里斑驳血迹在下裳上蹭两把,仰面倚上石壁,不慎磕到伤处,痛哼一声后把手垫脑,阖目长叹:“海东青在楚先生那里,没办法传信……也不知监军和小侯爷能不能找到我们,几时才能找到我们。” “肯定能的,小侯爷和监军重情重义,会一直找、一直找,总有发现我们的时候。”士卒打好结,蹲直身子,不无轻快地在岑瑀另条屈起的腿上一拍,“将军当务之急是别乱动,小心脚伤加重。不然被小侯爷看见,又是好一顿唠叨。” 岑瑀鼻腔里挤出声沉闷的笑,依旧闭着眼:“我可从来不怕他唠叨。” 他睁开眼,话语出口极轻,比喃喃还不如,“只希望苍天有眼,别让我听不见他唠叨。” 埋伏在怀来城西的汉军斥候被匈奴人斩杀这件事,是楚折若眼睁睁看着副将把鸟哨按事先约好的规律吹响两度,而远方毫无回应之时,才真正确定。 带着怀来遭遇敌袭、装扮作匈奴的鸡鸣守军南下的消息,海东青早在几刻前便振翅飞离,往宣府去寻坐镇城中的主将。他们这支队伍既得固守渡口之令,绝不能擅作主张支援怀来。即便镇静如楚折若,此时也揪紧自己僵直的指尖,开口时声儿还带着微微的抖:“连怀来能否攻克都无法得知,难道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空等下去吗?” 副将着人从道旁林中砍拾枯枝,插进泥中权作藩篱,自己也凑到高耸松树前折枝去叶,吹去皮上碎末:“怀来的事,我已经向主将去信陈明。回信总需时候,宣府无令,我们再急也没用。何况怀来安危不知,一旦沦陷,咱们这群人,就当真是唯一能拦截匈奴的队伍了。” 楚折若面色倏尔惨白。副将偏过脸时恰逢乌云遮月,除去他眼里晦暗,楚折若辨不清任何东西,“我可以派人去怀来打探,也一定会有人响应、自告奋勇。但是,之后呢?” 他说,“为保万全,我们不能只派一人。可这群人能有去有还吗?他们回来了,我们能轻举易动吗?即便去了,焉知不会把自己也折进去?都是问题。” 残皮故叶剔净,副将绕过楚折若,把纸条插在已经横斜蔓延出数十人远的篱墙之中。楚折若顿半霎后回身,匆匆追上他:“万一小侯爷他们缺的就是这一会儿、就是我们这些人手呢?万一……万一有别的办法呢?” 手里动作稍停,副将直起身,抻了抻腰:“楚先生有办法?” 楚折若抬头,远眺大火炽烈的怀来城一眼,敛目静立。副将看着,摇了摇头,叹一声,又要走向他背后山林。 擦肩而过时,楚折若忽然道:“匈奴人不会只那一支。” 副将顿步回首:“……什么?” “他们不止是想守住怀来。”楚折若肃然与他相视,风领上密绒扫颌,掩去唇角开合,“他们想一举剿灭监军,或许还有小侯爷。靠叛军和驻守怀来的匈奴以及鸡鸣援军,足以守城,不可成事。若我是匈奴将领,先锋放出去直擒敌首,接下来的第二、第三支,才是主力。” 夜风拂面,拂得副将眉头一点点压将向目,不由整个人转过来,直面楚折若:“那楚先生以为,后来那些军队何以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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