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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给我……”琉鹤伸手想去抓,奈何一双手都被铁链缚住,指尖距银链只毫厘,却永远碰不在一处。 “我要先听你的答复。”李盛渊也不将银链收起,维持蹲姿镇静道,“是把它拿回,还是甘愿就这般触不可及,直至你咽气。” 琉鹤的手还在李盛渊掌前乱抓乱晃,一如灯上蛾,挣扎间双泪倒流入额际:“还给我,你还给我……” 李盛渊也不急,静静等他自己想明白,若是不作答,此生都再不能将它戴回腕间。琉鹤双手一起无力垂落,眼睛闭合那瞬,滚烫泪水无可救药地汹涌:“至少,让我碰一碰它再说。” 李盛渊摇头:“你答应了,它从此就是你的。” 泪似决堤,又如雨倾盆。任它几乎将要流尽,琉鹤拼着最后一分力气,把双手举回腹间,郑重交叠,却没有睁眼:“动手吧。” 楚折若做过的事,他不屑于做。楚折若没做过的事,他更不可能去做。 陷楚折若于危境之事,他承认自己设想过,但从不曾让其在自己脑中多停一息。 李盛渊眉也不蹙,仿佛全无讶异:“想好了?” 琉鹤并未应答,只将眼闭得更紧。 他是栖落东山的鹤,纵东山寂冷,又怎可屈身,与鹦鹉,与身禁金笼却似陇山闲处飞之鸟同语。 “依他所言。” 琉鹤将眼睁开条缝,便见李盛渊站起身,那双皂靴转向,另双陌生的,沾染尘泥的皂靴换上前来。 他在心里说,班主,对不住。 抵地利尖扬起,长剑被人举在半空,不知道是对准他胸膛,咽喉,或者其他要害。 无所谓了。琉鹤重新阖目,他想,如果扶柳也喜欢他,如果他也喜欢—— 心口微凉,刺痛,如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却又像有什么充盈满身,自指尖,蔓延向灵台。 设若扶柳也钟情,应会体谅的。 只是见不到了,愠怒也好,恨也罢,还是体谅,可惜都再见不到了。 剑身抽出,鲜血沿琉鹤脖颈静默坠下,坠在被谁随手掷地的银链中央,替灵鹤头顶添一抹冶丽的红。 窗外天光大亮,窗内是填不满的空荡沉寂。白蛾扑翅萦绕在倒悬的冰凉躯体边,一圈一圈,翅沿那层短绒被日光映得根根分明。 或许觉得无趣,飞过几周后,它也穿过窗隙离去。 是日正午,庆云班曾名动一时的琵琶首琉鹤尸身被发现于京郊某处偏僻院落。尸首旁的木柱上,一张薄笺被利箭深扎入寸许。 官府胥吏扯下来看,无句无文,只一苍狼白鹿青印。而苍狼白鹿青印,非匈奴王亲显贵不得用。 此事即刻便上报刑部。正午,李盛澜已经得知琉鹤死讯后,刑部和都察院各派官员入怡王府问询。 李盛澜的确不知情,加之纪濯特意嘱咐过,官员所问不过昨夜府中可曾进过生人、李盛澜是否知情等等寻常话。李盛澜每如实答过一问,心便提起一分。尤其问询将至终末,官员忽而发问:“据闻庆云班班主正在殿下府上,还需请殿下允准微臣带其回刑部问询。” 香粉一事为不打草惊蛇,李盛澜还未同扶柳计较,这关节上不能让他离府。于是李盛澜问:“不如就在府中问吧,也没什么不便的。” 刑部官员面面相觑,终是如他所愿应下。 扶柳受询时,李盛澜就在旁静静看着。琉鹤失踪一事瞒不住,今早便在乐师院中传开了,扶柳自然知情。不过他似乎此时方知琉鹤已然殒命,一面顺从答话,一面提帕按在眼尾。 “昨夜我在院外散步,的确听见院墙边有响动,很轻,还以为是鸟雀飞走。”他语带哽咽,“却不想是琉鹤……他昨日还同我们习曲……” 扶柳处也没问出什么,刑部官员鸣金收兵先后离府,几名小乐师亦红着眼围在扶柳身旁,压低声安慰。 意识到李盛澜还在瞧着自己,扶柳抬起头,投来歉然一笑:“扶柳失态了。” 李盛澜摇首。他何时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方才想的是,刑部推测怡王府遭千里迢迢潜入京师的匈奴贼人侵袭。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冲琉鹤下手?要是因他即将北上之故想向他示威,送个书信不可?此举未免过险。 更重要的,夜半无人,琉鹤往僻静墙角去做什么? 他不信匈奴人大费周章就为杀个乐师。李盛澜看着站起身向他告别的扶柳,随意点头应承。他倒觉得,这番事迹,更像自己人会做出来的。 更像与怡王府与庆云班都有关联的,李盛渊的手笔。他要找楚折若,于是从同他关系密切的乐师身上下手。 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李盛澜没有凭证,也不会贸然指认谁。案情传回宫中,皇帝下令怡王府守卫增添一倍。李盛澜趁此时机,可以把扶柳牢牢困在府中盘问。 譬如此日薄暮,处理毕乐师院琐事,扶柳回到自己房门前,正欲开锁,忽听墙边悠悠传来句:“班主好忙碌,现在才回。” 扶柳警觉侧首,便见李盛澜抱臂踱步而出,右手指掌间还缠着条熠熠闪光的什么东西,“我在这儿等你许久。聊聊?” 神情逐渐松懈下来,扶柳长叹一声,笑道:“殿下想聊什么?” “聊聊这个。”李盛澜摊开手,一只银镌的鹤垂落链间,夕照下无需定睛也看得一清二楚,“似乎是……琉鹤遗物?” 琉鹤面上笑意有片刻凝滞,旋即消褪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堪称悲苦的愁容:“殿下,斯人已逝,不如就此而止,再附会也是徒劳无用。何况,小人不认得这个。” “是吗?”李盛澜又把银链重新抓回在手,“我不觉得徒劳啊。只是闲聊,班主也要违逆我意思吗?” 扶柳盯着他指上缠绕银链许久,方无奈阖目,再度叹息:“不敢。殿下,请进。” 屋中陈设一如往昔,扶柳似乎也不曾打算遮掩,拉过张圈椅,二人对坐。李盛澜把玩着手里银链,随口抛几句诸如“班主房中装饰得倒雅致”“班主还会作画?了不得”之类无关之语,倒真似寻常谈天。扶柳也句句有应,只是显出几分漫不经心,仿佛仍身浸悲痛,难以抽离。 “班主方才说,不认得这个?”李盛澜把链上银鹤捏在指尖摩挲,“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从刑部顺出来,听说就在琉鹤尸首旁被发现,或许是他珍视之物,还以为班主平素对琉鹤关照颇多,会想留下它作个纪念。” 扶柳强笑:“殿下说笑了。留存刑部的俱为证物,小人即便想留,也要先论敢不敢呀。” “是吗?”李盛澜翘起腿,一副恣睢模样,“在我看来,想要就是想要,何谈敢不敢。折若我能留下,这东西若班主诚心请求,我也可以帮你留下。” 扶柳心中一跳,面上不显:“还是……还是算了。若此物于查案无益,便让其随琉鹤而去,或许也能让他走得更安心些。” 银链相撞,琳琅清响。李盛澜放肆笑两声,重新坐正:“行吧,算我多此一举。搅扰了,改日再会。” 见李盛澜飞快起身要往外走,扶柳也从容相送:“天色晚了,殿下慢走。” 李盛澜并未回身,朝背后挥一挥手,兀自远去。扶柳手撑门框,暮色中看了愈渐模糊的身影许久,直到他彻底融入竹林后昏黄余晖,方转身回屋,紧闭门户。 是夜,有库子私自开锁,潜入刑部赃罚库。他将门合掩,走到柜前,取出某枚木匣。 他四下打探几番,低下头,把木匣凑近眼前转着圈儿打量。封条无异,官印无异,押字无异……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人打开或替换过的模样。 库子还欲细察,蓦地,房门大开,撞在墙上,咣当响得沉闷。 慌忙之际他甚至忘记把木匣放回原处,将其揣进怀里,迅速转身看向来人。 见是刑部尚书纪濯沉着脸踏月而来,库子先是僵住,旋即直挺挺跪在地上,垂头不敢言语。 “你在这里做什么?”纪濯盯住他手里木匣,话声冷甚。 “小人、小人只是怕证物遗失,检点核对……” “他那时真那样说?”李盛澜顿笔抬首,定定看着眼前人。 “是。纪大人说,那库子随后被依律惩处。”归潮替李盛澜将方才写就书信封存,那是要递给朴云的离京前各项收尾事宜,以供逐一确认,“不过,无凭无据,怕不能严惩。” “不需要。”李盛澜搁笔,靠在椅上抻展手指,“原本就只为证明扶柳与李盛渊暗通款曲,如今,时机到了。” 其时曙光将破重云,乐师院中一声尖啸穿透阒寂,惊动阖府家丁守卫。更有甚者仅披一外衫便急忙赶来察看,却见是扶柳跌撞穿门过院,最终扑倒在庭中那棵梧桐树下,颜面埋地,手脚痉挛不止,喉间时塞时断续叫喊,周围人若细辨,或许可从中听出“琉鹤”二字。 然而无人敢凑近了听。 李盛澜彻夜未眠,听着成华回报乐师院中情形,那串银链一下一下被他攥在手里盘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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