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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即便那位“楚先生”与她处境相同,都已行至水穷处,秦穗荷对外人外物早无半分兴趣。脑中浮上去瞧一眼的念头,并非是新鲜、好奇,那些虚无缥缈全不能使她挪步。 她就是想把覆压心头的尘泥掘开几寸,趁自己一息尚存。她不喜欢糊涂,糊涂活着,糊涂死去,于她而言比生死本身苦闷。 而致使糊涂的那层尘泥,名为“兰大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名为“他究竟为人如何,所求为何”。 她需要从“兰大人”接触过的其余人身上,探出些影绰真相。 于是她斟酌半日,暮色四合时点了头。于是被朴云盯着乖乖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后,她从床上缓慢腾挪至地下,刚直起身,眼前一阵阵发黑。 脚下虚软,幸而朴云及时出手搀住:“没事吧?秦姐姐,能走吗?” 秦穗荷按着自己额角,微一摇头。她闭着眼等了许久,等到那种难捱的天旋地转终于如雾消弭,这才将眼睁开,苍白着一张脸转向朴云,勉强扯出个笑。 朴云欲言又止,到底不知该劝她躺回还是别的,只把人扶得更小心,步步踱出刻意未闭的房门。 房外长廊四面青砖铺就,两侧火把悬墙,朴云面容于走动间明灭。走出好长一段路,都能隐约瞧见廊道尽头,秦穗荷忽而恍然,这里原来不是客栈,不是宅院,不是她原先想象的任何一处场所。 这更像一座地牢。 但她连死的决心都有了,就算真被关在地牢里又如何呢? 秦穗荷躺了太久,等和她相伴缓行的朴云终于在某道紧闭门前停下,她额上已是热汗涔涔,碎发都被黏作几绺,贴在脸上有些痒,不得不将其拂开。 “就是这里。” 朴云向她解释过后,示意守卫上前开门。房门虽然落锁,看着并不如真正牢狱那般,上上下下悬着几个大铁锁,随便哪个掉下来都能把人脑袋砸凹。秦穗荷见过那种铁锁,是丈夫刚死,袁樟串通县令把不明就里的她关入大牢,逼她屈服之时。 房门很快打开条缝。朴云搀着她,似乎想就这般踏入。秦穗荷有些不自在地顿在原地,朴云便没再继续前行,回头低声问:“怎么了,秦姐姐?” “说……说好的远远一望。”秦穗荷喉间吞咽,“而且……贸然进去,有些……姑娘先进去吧,我就站在这儿,瞧一眼,就够了。” 她脚下未动,朴云只同她静望片刻,旋即展颜,并未强求:“好。过道里凉,秦姐姐千万别站在风口。” 秦穗荷口中应着“嗯”,将胳膊一点点从她臂间抽出,裹紧外衣。 向前走出两步,半只脚已经踏入屋内,朴云最后回首向她安抚似的一笑,便举步全然跨过那扇半开的、能清楚瞧见内里景象的门。 长袍似帘,晃悠悠从床边垂下,边沿距脚踏仅差一指。衣衫是男子衣衫,苍翠颜色,转瞬被朴云遮去一半。又有另道黛蓝身影从他二人身后闪过,停于烛台前。 烛台正对门隙。那人拢着支不知何时熄灭的烛,小心点燃,似有所感,手中火折仍明,却蓦地转头向门外看来,正与秦穗荷四目相对。 是方湫。她愣一瞬,旋即弯了眉目浅笑。 秦穗荷勉强扬唇,而后将目光移回榻前那双垂落的腿,过分瘦弱的腿。掩在青衫下,显出两道薄薄凸痕,像她从前不知见过多少次的林间幼竹,劲风袭过,顷刻腰折。 忽而那双腿蜷回床上。秦穗荷怔然,还以为是自己忆中情形成了真,幼竹乍断。 “……只喝药,不吃东西,病也好不到哪去呀!” 她看见朴云急了,脚在地上一跺,转身走到墙隔壁掩处,再瞧不清,“楚大家,楚先生,算我求你,你再这样饿下去,若出了事,我就要被赶出去风餐露宿了。” 后随幽风传来道显然虚弱的男声:“……抱歉,吃不下。” “那烧饼呢?陈记的烧饼?”朴云问,“就吃一个烧饼,成不成?我立马就能买回来。” 半晌无言。秦穗荷也不知那人到底是摇头还是点了头,只见方湫被朴云拉着步出屋门,经过秦穗荷身边时,朴云轻灵朝她眨了眨眼:“秦姐姐,我带小方出去一趟。你要回屋吗?” 秦穗荷刚想颔首,忽而念头一转,想到瘦竹,想到屋中人或许也正消磨心力,除却共情外,竟也有缕好奇,悠悠浮上心间,“不了,我想就待在这儿,等朴姑娘回来。” “好啊。”朴云下意识晃了晃牵着方湫的那只手,“我们很快回来。” 几乎是落语瞬间,二人转身向长廊另头走去。秦穗荷站在原处,盯着她们背影瞧了好半晌。有风掠过耳际,掺杂几声谈天,“游逛也是赚俸禄”,诸如此类,并不清晰。 秦穗荷转头,目光如受驱使地投在榻上人影之上。 他实在瘦得很,腿细,搭在膝上的手腕更细。须臾,不知为何,那道清影一动,由抱膝蜷于床上,重新转为垂脚坐在床沿。 再片刻,他穿上靸鞋,在秦穗荷全无预料之际,径直往门边走来。秦穗荷应该退,应该躲,她自己也辨不清是呆傻还是震惊,脚下生根般半分未动。 直至修长的指搭在门框,楚折若一面以帕掩唇轻咳,一面探首望来,口中还在呢喃“竟连门也忘了关”,抬眼却不期与秦穗荷相对,怔愣间两目微微睁大,秦穗荷依旧未动。 雪上加霜 3,134字03-19 疏淡黛眉尾节高挑,挑作越河过川的山脉连绵。峰头那些笼来绕去的朦胧云雾,忽被一头扎下的隼鸟破开巨隙,弥散消亡,再不能合。 隼鸟振翅高鸣,翱翔间胸腹伏帖刮过房梁,道复一道。那双利爪逐渐下落,抓紧了京城中某处宅院中梧桐枯枝。 枯枝中低垂者被风雨催动,无意掠过一张镶金罗伞伞顶。 天色很晚了,加之重云蔽日,日暮也如夜昏沉。雨珠自伞沿连串坠地,李盛澜难辨前路,险些在跨槛出门时摔个趔趄。 归潮眼疾手快把他扶住,默然不言,只是走在近侧,扶着他踏上马车。 即将启程前刻,李盛澜撩开窗帘,最后远望雨里朦胧黯淡的高悬匾额。字迹隐约,李盛澜心里知道,上书“岑府”。 岑府不大,甚至称得上逼仄。他和张桓玉方至之时心中还暗自惊异,这真的是坐营官应有的待遇吗? 那朝廷未免有苛待将领之嫌。 但这么些日的闭门不出,李盛澜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了把好奇敛心不表。因而直至二人见到岑瑀,那个满身粗布、毛球遍衣,只额间宝相花银抹额光可鉴人的高挑男子引李盛澜落座,他拿心里对宅院大小的疑惑作寒暄问出口才知,原来是岑瑀自己选的地方。 “末将一介武夫,常年在外领兵,又是孤身一人,要那几进大宅作甚。”岑瑀朗笑两声,“不过等将来娶媳妇过门,或许真该换个地方住。” 李盛澜礼节性扯动唇角。张桓玉闻言端杯抿茶,两眼盯着荡漾水面,并未言语。片刻,随手将杯一放,力道有些重,几滴茶水伴随当啷一声震出:“岑瑀,我说迟早能引你同阿澜照面,你还不信,瞧,如今怎么样呢?” 岑瑀似未觉察他话中讽意,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嗐,末将原本想着三殿下天潢贵胄,哪里是我能轻易得见的呢。” 这话听在李盛澜耳里,生发作心底一声冷笑。 的确难见,但缘由不在“天潢贵胄”,而在这“天潢贵胄”一朝蒙恩,被禁足府中吧。 “这什么话,我能见,你自然也能见。阿澜又不是和我们相距千里。” 张桓玉眼也不抬地说完,不管岑瑀嗫嚅几度应答不出的一张笨嘴,转头又跟李盛澜聊起后几日要预备的诸多事宜。 钱财,衣物,吃食。他要聊,李盛澜也陪着他谈,不过心中也算领会他意图,无非是既不愿直接同岑瑀提及这些,又想无意让他听个分明,十日后奔赴北境,李盛澜也在其中。 果不其然,二人论及热切处,岑瑀忍不住插嘴:“末将斗胆,敢问殿下……” 他向张桓玉瞥过一眼,后者仍不肯与他相视,于是或许以为他在埋怨自己冒犯,悻悻缄口,“……末将多言。” 李盛澜也没看明白,张桓玉这是赌哪门子的气,他想笑,那笑在胸膛滚过半晌,却不能顶落压得气闷的石。遂叹口气,很好脾气地解释:“没有,来此本就为告知此事。岑将军,我将随军北上,戍边御敌。” 虽然早从他们话中揣度出端倪,可亲耳的到证实又是另种冲击。膝上衣衫都被岑瑀揪出乱褶,他抿唇吞咽两下,终是把别的话都只束成一声:“噢。” 张桓玉哼笑,笑得岑瑀摸了摸脸,满肚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张桓玉:“没什么。欣赏你风雨不动安如山。” 李盛澜心中暗慨,小定远侯果真长进不小,背诗不论,还会活学活用。即使用得不算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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