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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澜抿紧了唇,顿上半晌,自顾自钻进车内坐好:“还能是谁?大夫啊。或者,如果他和秦穗荷能聊聊,互相解开心结,也挺好的。” 不知说哪句话时,李盛澜手指已经捻住腕间红豆,一圈圈旋转,皮肉被划下道浅薄凉意。朴云垂眼一掠,故作无所觉,笑着应是。 许久,她都已经行礼作别,带着手下消失在门后了,李盛澜才被吹帘寒风激得回神,蓦地松开手,放下车帘飞快吩咐:“回府。” 车轮轧过青石,左摇右晃启程。李盛澜伏在窗棂,透过帘隙打量街光,鬓发被风拂去颈后,露出浅绯的耳根。 怡王府暗道连通府外窄巷和书房。不必与任何人照面,李盛澜便能毫无阻拦重新出现在书房里,任何人问起,他都能辩解自己从未离开过。 才走了不及两个时辰,书房桌案上便已积压数封书信。李盛澜拿起来一一看过,一封是贤妃回信,一封出自安定侯府,还有两封,都是负责盯着温家军残部的暗线寄来的。 贤妃的信很简短,字迹不算工整,一看便是避开众人匆匆写就。“尔勿旁顾六宫事,定心反省归正途”,言辞一如既往的冷,就差直言“多管闲事”。 袁樟一事分明是她让自己查探,如今告终,她不说敷衍两句之辞,反而似乎要将自己择净、推远。李盛澜一时也有些迷惑,这是想让自己参政还是非也? 小时候不知被罚过多少板子的腿肚隐隐作痛,提醒李盛澜,既然贤妃自有考量,也省得他再插手。李盛澜将信扔进火盆,又拿起定远侯府那封小心拆开。 张桓玉简直像有病,这么重要的两件事,他非得分开来告诉自己。李盛澜赶紧坐回到书案前,就着砚中余墨提笔挥毫,上来便质问:不是说时候未到,怎么突然就要从军?伯母同意? 笔尖一滞,垂下个笨重的墨点。李盛澜这才想起自己看得匆忙,心里又像堵着一口气,依照张桓玉前言不搭后语的措辞习惯,肯定遗漏了不少重要句段。 抛在手边的信笺又被拾起,李盛澜耐着性子从开头一字一句重读,才终于弄明白,皇帝病重的消息没能瞒住,传到北境,军心不定,异族蠢蠢欲动。正是用人之际,苏夫人心知拦他不住,只好一面垂泪一面替他收拾行装。 他参军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由,便是从前同他提过的老侯爷麾下副将,姓岑名瑀。老侯爷殉国后张家军四散,岑瑀那时年方而立,依诏归京任职,如今已是三千营坐营官。当初查那支木羽箭的来历,他也协助颇多,倒是值得信任。 数月来岑瑀一直在劝说张桓玉从军,重建当年的张家军。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昨日祭祀张桓玉带了他同去,岑瑀也常领他去三千营训练骑射。如今边疆异动,岑瑀决心请命北上,张桓玉也下了个决心,决心与他同往。 方才写的信笺被随手抟成团扔在地上。李盛澜手肘支桌撩起额发,阖目长叹。 他不想自己和张桓玉之间有太多公务上的牵扯,但既然他要赶赴北境,刘孝的事或许可以拜托他来帮忙。 于是重写的信里除却几句“善自珍重”之类的言辞,又添上刘孝其人生平,嘱托他替自己打听一二。写罢并些行军用得上的物什,遣人打包好给张桓玉送去。 做完这些,李盛澜才拿起文刀,裁开暗线送来的两封信。敕安巷远寄而来的书信一向封得严密,两封里只有一封陈述实情,另外一封意外时可掩人耳目。真的那封会在不起眼处留下印记,每次的形状都有不同,但蕴意特殊,载于敕安巷成立之初下发的图册,只有落在同僚手中才分辨得出。 李盛澜收到的这封书信中陈述,他们查到了当年楚存化入狱前便察觉到时势不利、擅自脱离军队回乡避难的几名兵卒的住处,并暗中寻访探问。据言,那名被指与太子相勾结、后来还连累了楚存化的北境军将领手中不仅握有朝廷虎符,为了军权独揽,还擅自制成枚兵符。其亲兵见兵符行事,不听朝廷或旁人号令。 这几乎与谋反无异。李盛澜霎时便明白这封信的意思,李盛渊能掌控这只亲兵,所凭借的大概便是这枚兵符。 但兵符是如何被李盛渊夺取?楚存化死后,兵符辗转经过谁手?会和……会和楚折若有关吗? 指尖沿信笺对折处掐过,留下道笔直折痕。 这些疑惑都属其次,可以逐一探查清楚。李盛澜目睨那张被自己对折数道、厚而齐整的信纸葬身青焰,思绪也随火星迸跃。 当年太子被冠谋反之名关押至今,私铸兵符的楚存化若被察觉亦会以谋逆论。那么,如果他能找到李盛渊擅持兵符豢养亲兵的实证,甚至自己取得兵符,奉至御前,谋反的人就成了李盛渊。 虽然难,但值得一试。他朝功成,于李盛渊而言何尝不算一种自食恶果? 书房和正房里都燃着尘香,平和香气里掺杂草盛花舒的春意。李盛澜扔下纸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自认为已经依先贤所言摒却杂念奋力在袅袅熏香里寻一段祥宁,却总寻而不得。 寻而不得的意思是,因为曾从另一道竹香里感受过期望中的心安,故而连更熟悉的气味都失了效用。闭上眼,混黑里浮现的都是今日所见楚折若蜷缩墙角、手指痉挛的模样,而自己连触碰都无法,骤然睁开眼,只觉得这间书房简直要待不下去。 竹香,痉挛。 李盛澜想起,楚折若的惊痉初次发作时,身上竹香似乎异常浓烈。那时他满心只想着怎么让楚折若好起来,这些细枝末节虽有注意,却很快抛之脑后。 还有李盛渊对他的态度,如果利用而心存戒备且恰好知晓楚折若旧疾,那么惊痉于他而言,也是极好的傀儡丝。 可是如何与傀儡骨节相连呢?凭借庆云班中其余掩藏更深的耳目。 “成华!” 李盛澜推开门,四下无人,不见成华踪影。有小厮闻声匆忙走近:“殿下,成管家去库房了,您有什么吩咐?” 他打量着眼前的人,面容并不算陌生,想来也是常在内院伺候。思索半刻后李盛澜沉下声嘱咐:“去找谢侍医来,就说我在正厅里等。另外,庆云班众乐师现下都在何处?” “回殿下,这几日他们没再排演,都在乐师院呢。” 随口应了句“知道了”,李盛澜举步往乐师院去,没许任何人跟随。 …… 养心殿中向来龙脑香重,却从未有今日这般重过。皇帝醒来后也曾试着命人将熏香挑去一些,结果头痛欲裂,不得不添得更多。虽无奇效,恹恹难离。 他倚栏半坐,拉着贤妃的手,一双白皙细嫩的手,只要握在掌心便好像自己也仍值壮年。李盛渊垂手站在床边,他连看也不看这个儿子一眼,只盯住贤妃全无沧桑痕迹的脸,热泪沿眼角沟壑划下:“朕这些年,因为你妹妹和老三的事,始终觉得对你多有辜负。但你要信朕,朕从来都是替你着想,绝无半分假意。” 贤妃垂目:“臣妾明白。” “朕老了,太多事力不从心。”皇帝松开手,猛地按着胸口咳了起来。咳也似无力,好一阵才平复,喘着粗气阖目仰倒在榻上,“欠你和阿萸的,就要来不及偿还。如今鬼门关就在眼前,总想给你和老三留下什么。盈儿,别怨朕。” 长久的寂静,殿中炉焰噼啪,迸开几点火星。沈盈隔帘冷然看着床上人,没有应声。 “父皇,您该歇息了。”李盛渊几步上前,替皇帝半拢起床幔,“太医说服药后忌劳忌多思,否则于养病不利。” 仍旧紧闭双目的皇帝微微颔首,任由李盛渊将床幔放下,拉好。 “贤妃娘娘,”做完这些,李盛渊转向贤妃,二人面上是如出一辙的镇静,“请。” 自龙榻至殿门,重帘道道,分柱紧系。五步合一帘,待落后两步的李盛渊踏过门槛,最末两片帷帐系带飘落宫人手中,雪幕般淋漓倾覆,蔽开内室穆穆雍和。 近身侍婢低着头小步趋近,问是否立即回宫。缠在臂上的丝帛有些皱,贤妃从袖中探指出来仔细整理:“本宫同瑞王还有要事相商,晚些回宫,你先下去。” 周遭闲人退避,李盛渊不近不远蹈她乌影前行,看来恭顺非常。行至偏僻长亭,贤妃被枝晚梅拂肩,自然停步细赏,轻捻把玩:“今冬真是好风景,可惜庶务繁杂,总难偷闲一观。如此皆有赖瑞王殿下御前进言,许我统管六宫。” “娘娘言重。堪任六宫之首者,父皇心中除您无二。儿臣所言正应圣意,不敢称有功可赖。” 风撞瘦枝,红瓣簌簌落,挟来一声叹:“本宫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母亲昭懿贵妃过世三载,她早年所做之事你不会不知。即便如此你仍认为,助本宫执掌凤印,本宫就会抛下阿萸之子,甘愿为她的儿子铺路吗?” 李盛渊身披鹤氅,松懈方才侍候御前的神色,裹紧外衣掩去手中暖炉,将自己靠上廊沿丹柱:“儿臣自幼体弱,诸事受限,不得母妃待见。长兄落难后,父皇也因此迟迟不肯允儿臣入主东宫,近些年外祖态度愈渐犹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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