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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归潮等人护着走下门楼时,楚折若掐准时机,趁着瑞王府近侍拥过来将他身边诸人隔绝在外,跟紧了走在最前的付辰,一同扎进宗室车马后几乎占满整条长街的卫队之中。 疾步走着,楚折若扭头望去,见归潮亦带领怡王府侍从跟在队伍后,离他们数丈远,被人群裹挟快要分辨不出,吊悬的心才稍稍放松些许。 付辰睨他:“担心被发现?” 楚折若摇摇头。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李盛渊既然来信约见,必定万事齐全。可若说不担忧吗?楚折若下意识碰了碰腕间红豆,归潮他们没看管好自己,李盛澜若有知,会如何对待他们? 他会如何对待半途逃开密会李盛渊的自己?知晓自己同意陪祀只是为了与旧主相见,即便是他也会气结于心吧。 思及此楚折若倏然睁大了眼,捏着红豆的指尖被烫到似的松开,缩在袖里甩了甩,又在内里夹绒上使劲蹭了两下。夹绒墨袍还是李盛澜亲自选的。 跟那个人待久了,自己也变得优柔多思,怜悯、顾惜、物伤其类,被这些不必要的外情所牵绊。 当断则断。 宗室及百官车乘至宫门外停,众人下车步行入内,人群杂了车骑塞住宫门前开阔地,一时有些混乱。付辰带着两三人围在李盛渊车马四周,请示过后招手令楚折若整理车帏。 帏帘被撩开,李盛澜一双仿佛生来无波无澜的眼掠过缝隙,定定投在楚折若脸上。他的手指不自在弯了弯,没有避开。 “折若,”李盛渊话语出口很轻,像在半空浮着,“我对你寄予厚望,所以永远会体谅你。但你要铭记,事不过三。” 手中车帏被楚折若抓出道道褶皱,他咬住唇内软肉,垂首以应。 “去吧。” 那只攥得紧到发颤的手被另只冰凉大手覆住。楚折若刚抬起头,掌心便在转瞬间被塞进更冰的什么东西,“李盛澜也在找你,替我送给他。” 手背上属于李盛渊的手移开了,肌肤却还留有那抹寒凉。楚折若将手翻过来,从五指间隙里,分辨出自己握着的是为何物。 一个瓷瓶,极小的圆肚瓷瓶,足以纳在袖间不使人察觉。 李盛渊没等来楚折若应声也不强求,由付辰扶着,撑住门框正欲下车,忽然听见楚折若说:“殿下,您曾答应过我的事,还请勿忘。” 李盛渊顿步回首,轻轻握了握他的左肩。 有瑞王府的人可以阻隔,归潮等人始终找不到楚折若身影。眼看李盛澜就要下车,归潮额上渗出冷汗,双目四下张望着,心里却早已想好说辞,甚至连将要受的惩罚都预演过数遍。 然而李盛澜皂靴迈过车门时,打眼便瞧见了安静站在风里,长发飘扬得像风摇竹叶似的楚折若。 他立刻笑起来,冲楚折若挥了挥手。楚折若回以浅笑,缓步走近,作势要扶他下车。向李盛澜伸出的那只手经日光扫过,透出分明的血青色。 “冷不冷?脸都冻得发白了。”李盛澜将他的手按成拳,双手拢住了挡在袖子里捂着,“再有半个时辰我或许就能出来了。车里燃着熏笼,至少比外面暖和。这期间,你找个机会进去等吧。” “没有那么娇气,殿下把我裹得这样严实,我还嫌热呢。”楚折若笑着用手腕蹭了蹭李盛澜,像是安抚又像依托,“殿下快去吧,迟了恐怕落人口实,又要来我面前闹委屈。” 李盛澜挤了挤眼,佯作不满地轻哼了声,依依不舍地松开楚折若的手:“你不仅赶我走,还怪我烦你,等回府我定要跟你算账。” “好啊。”楚折若笑得眼如弯月,“我等着。” 他说这话时并未刻意收着声,归潮耳朵尖,早循声朝这边望过来。瞧见楚折若,整个人在原地僵了半刻,才拨开重重人群,快步朝二人走去。 “主……上。” 待至近前,还未停步,他便注意到李盛澜黏在楚折若身上那种眼神,简直腻得人心里发慌。将要出口的话在李盛澜看过来时都不自觉咽了回去,归潮摸了摸脸,最后只憋出句,“……当心。” “知道了,等我出来。”李盛澜在归潮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转身融在人流里,很快消失在朱墙后。 目送过李盛澜,归潮微垂了眼对上楚折若的视线:“楚先生,方才寻你不见,我们都很焦急。” “是吗?抱歉。”楚折若自若耸肩,“我也是方才才发觉,自己离开门楼后跟错了人。亲卫衣着近似,我还以为自己一直随着怡王府队伍往这儿来呢。” 归潮半眯着眼,看逐渐变为盯,盯再成打量,许久才松了那股对峙的警惕,含混道:“原来如此,回途楚先生千万别再认错了。” “嗯,不会。”楚折若倚上车厢壁,低头玩着手指,随口应声。 原本回銮后,皇帝需受百官朝贺,然而群臣在大殿上空等许久,不见皇帝身影,只等到从偏门快步走来的郑兴年。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四散开分别凑近站位最前的数位官员,耳语几句,带他们步出大殿。 李盛渊和李盛澜离得近,郑兴年最后亲自走过来,讪笑着向二人低声说:“陛下有请,请二位殿下随奴婢来。” 依途中郑兴年的说法,皇帝回宫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养心殿那盏白玉花瓶被他摔在地上,碎成百片。摔完后他忽然失了力气,险些昏厥,是内侍及时将他扶上床榻才免于倒地。他如今神智清明,只是连手腕也难抬起。 李盛澜问,那父皇召见我们所为何事?郑兴年唉声叹气地回,奴婢哪能知晓圣意,不过二位殿下还是小心着些,龙体为重,千万莫要再激怒陛下啦。 养心殿内的龙脑香依旧浓烈,甚至能穿过门扉缝隙,飘飘悠悠绕过朱壁,游云也似,将整座宫室拥裹在内。甫一靠近,李盛澜便皱了眉,再看四周官员也正互递眼神,显然都嗅到这股气味。 他想起皇帝曾经说过,龙脑镇痛,他常犯头疼,恐怕这次亦是。李盛澜不知该慨叹还是该笑了,袁樟因龙脑香被软禁,皇帝倒是用得毫不收敛。 踏进殿内,李盛澜打眼便瞧见正中鎏金香炉。特制炉身极大,占去方圆一尺有余的地,青烟袅袅升腾,也无怪香气传得这般悠远浓郁。 他们绕过香炉,往内室而去。围在龙床前的大臣见他们入室自觉退到两旁,规矩行过礼后拱手垂头不言不问。 床幔内伸出一只干瘦而苍白的手,五指颤抖,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无能为力,最终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节艰难地屈张两下:“渊儿,过来。” 皇帝的目光始终钉在李盛渊面上,哪怕他看上去无所动容,只是几步上前,敛眸躬身:“父皇。” “袁樟劣迹斑斑,可朕不信足以触引天怒。你去……你去按制帛所书,将他外室秦穗荷寻来,朕要亲自审问!” 那只手寻到李盛渊的,骤然握紧,握得李盛渊指掌发白,小臂也随之抖动,“还有,制帛除郑兴年等人外,还经过何人手,彻查……彻查他们!袁樟落难,便无人为朕炼制仙丹,他们想要朕死!” 以命抵命 3,615字02-14 一双与皇帝极为相似的狭长的眼,不同的是内里满盛惯常的漠然,蓦地抬起,对上父亲怒目。李盛渊笑了,不是朝皇帝而笑,而是和他视线相接片刻后,转过头,扬眉凝视李盛澜,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是,父皇。但儿臣不知秦穗荷其人,找寻需要时间。” 皇帝这才似注意到他身后五步远处还有一人,顺着他的目光瞪过去,喊声几乎要梗破了喉嗓:“让你弟弟同你一道去寻!一个时辰,若寻不到,算朕白养他这么个儿子!” 这是在众目睽睽,高官合围下吐露的话语,分明李盛渊也牵扯其中,但事不成,不,即便还未有所行动,遭受指摘的也只有李盛澜一个。 十指一点点在袖里垂握成拳,李盛澜几乎能听到自己骨节用力时的脆响。一双眉皱起,再舒展开,只有嘶声的笑里,李盛澜抬眼望向躺在龙床上的皇帝:“是,儿臣会好好地审问袁樟,直到他说出秦穗荷身在何处。” “逆子!”皇帝攀住李盛渊的手臂仰起身,指着李盛澜的鼻尖,“你敢动袁樟,同谋逆论!” “父皇,儿臣是替您着想。”李盛澜松了手,走过去,轻轻将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折回他掌中,“若避开审讯袁樟这条路,那便要满京城打探秦穗荷的下落,这至少要两三日,可父皇愿意等吗?” 皇帝瞳仁颤动,双唇几度翕张,没有应声。 “并且儿臣清楚分寸,必不至使天师折损残废。何况,他只需要一双通天的手和早已铭烙在心的秘方,其余就算全部舍去,也只会消解天怒人怨,没什么坏处。” 李盛澜说得极其诚心,甚至语毕,他还握着皇帝的手,轻触过自己额头,“我永远是父皇之子,即便父皇再责我千句万句,也动摇不了我心底敬爱,哪怕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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