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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已生,冤枉与否有何可辩。”明景帝不再看他,向羽林军道,“来人,将他二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双臂被羽林军架起,袁樟眼见那名驭士挣扎不休,被长刀抵住脖颈还在声声叫屈,不觉抿紧了唇,浑身发冷,手脚打战。  经过李盛渊身边时,他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兀自吩咐众人收拾残局。他身旁便是李盛澜,见袁樟视线从他面上过,李盛澜浅笑,悄然抬袖,状若不经意地露出掌中那块如冰樟脑。  袁樟一愣,这些东西他炼丹时常用,自然明白其为何物。他顿时拼命挣扎起来,高喊道:“陛下,恐怕此事另有隐情,贫道不得不报!”  皇帝垂目看他,半晌才沉声道:“放开他。”  钳制着双臂的力道一松,袁樟便回身朝着皇帝直挺挺跪下:“方才怡王殿下提及,您平日所用香料皆为尘香,据小道所知,尘香中添入樟脑是寻常事,而樟脑味烈,孙兽医,是否樟脑更易使马匹受惊?”  虽是向孙兽医发问,可袁樟的目光始终落在李盛澜身上。孙兽医微怔,而后点头道:“确是如此。”  袁樟这才回首看向皇帝:“既然这样,那贫道也没什么旁的话要说了。方外之人,在殿下的算计里,自然无力求生。”  殿内静默下来,皇帝与周遭诸人皆将目光投向李盛澜。一声突兀的笑撞上殿中立柱,又飘飘渺渺传了回来:“袁天师,不妨让孙兽医先把话讲完。”  细长双目忽然睁大,瞟向不远处站着的孙兽医。袁樟撑在地面的手不自觉握紧,冷汗自掌心不停渗出。  “是,微臣的确还有话要说。”孙兽医朝皇帝再次躬身行礼,“樟脑更易刺激马匹不假,但微臣近身查探时,并未自三殿下身上闻到明显的樟脑气味。想来殿下所用尘香中即便真有樟脑,分量也并不足以……”  “陛下!”沉闷叩首声断了孙兽医剩下的言语。袁樟以额触地,一跪不起,“贫道亲见,殿下袖中藏有整块的樟脑!”  此言既出,不论座上神情凝重却已显疲态的皇帝,还是阶下不敢妄动的众臣,俱惊诧视之。明景帝倾身向前,沉缓开口:“袁樟,诬告亲王是重罪。”  “贫道不敢,”袁樟阖上双目,“贫道还有家室,只是想清白活着。”  “那好。”  明景帝捏着眉心,招手命总管上前,“郑兴年,带三皇子去偏殿。”  搜身的这一刻钟于殿中诸人来说,简直像将一世都煎熬完了。袁樟依旧匍匐在地,只是双手攥得更紧,攥成拳,发白指节颤栗许久,骤然卸了力气,水似的沿着地砖缝隙流淌伸展。  他转过头,看向静立身侧衣冠楚楚的李盛渊。他正整理衣袖,感知到自己被人盯住,竟不再躲避,抬眸直直撞上他视线。  而后唇角微动,一点点,勾出个浅笑来。  那笑非但没令袁樟始终悬着的心稍有安定,反而像晚秋寒雨,将肺腑都淋遍浇透。总管和李盛澜的脚步声就是催命北风,过境后,雨水成冰,连脖颈也是僵的,抬起时能听到咯吱脆响。  总管附耳对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眉头逐渐皱起。袁樟听见他说,三皇子无辜蒙难,赐金百两以作安抚。袁樟及教坊司众人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被羽林军强行带走时,袁樟像滩烂泥般趴倒在地。外袍垂落,发髻散乱,眼中最后一点明焰遽尔熄灭。  “朕乏了,若无旁的事,今夜便到此为止。”  皇帝在郑兴年和其他几位内侍的搀扶下站起,朝殿中便门步步行近。百官见状连忙跪地相送,直至明黄身影彻底离去无踪,内监示意众人起身,李盛澜才随其余人应声而起,最后回首望了面色如常的李盛渊一眼,转身往殿外走去。  夜已二更,月色泠然似水,好容易自云端漏处吝啬倾下丝缕明光,却尽数为出墙枝节所掩,惨淡淡融在西北风那骇人的呼啸声中,各自更生苦寂。  那风白日里遇上日光,尚能装得温和,夜里便敢作乱,如刀如剑地刮过李盛澜面庞。幸而他向来康健,又穿得一层叠一层,故而除却手冷,不由得攥成拳掩在袖中外,姿态还算作从容。  几步外的转角,有名宫人捧着件大氅,毕恭毕敬地拦住李盛渊去路。李盛澜停步看了片刻,还是悄悄走近,侧耳听见宫女有些柔腻的嗓音:“……夜深霜重,陛下恐殿下受寒,特意赐衣。奴婢为殿下披上。”  李盛渊无可亦无不可,就这样静静垂眼看她,直将那宫女看得目光乱晃,不知要定于何处。  笑声清朗,被风裹挟而来,惊得小宫女连忙回头去看。见是李盛澜走近,惶惶屈身行礼:“怡王殿下。”  “父皇偏心偏得厉害,要赐衣竟不是经二哥身边随从的手,而是着人在宫道上拦截二哥。”李盛澜藏在袖中的手这才舍得露出一点指尖,随意在那件大氅上摸了摸,“这是生怕我不能当场看见,还是太过担忧二哥,关心则乱?”  含襄  李盛渊其实很怕冷,为了维持风度宴上穿得单薄,李盛澜:死装  小负心汉  3,726字02-04  李盛渊瞟了近旁那名战战兢兢的宫女一眼,无奈叹息:“你先下去吧,替我回禀父皇,无功不受禄。”  紫貂大氅和如蒙恩赦的宫女都似被夜风吹散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现身。广袖垂落,李盛澜抱臂倚墙,好整以暇地看向李盛渊:“能得御前侍候的婢女青眼,二哥艳福不浅。”  “三弟看中她了?”李盛渊身裹比他厚实许多的裘衣,颈边绕一圈长绒毛领,或许宫墙遮风,只有绒梢微动,不似李盛澜连脑后长发都随风扬起,“若三弟有意,兄向父皇陈明亦无不可。只是三弟今夜才出了好一番风头,此时要人,更像是得寸进尺。”  “我被骂得寸进尺的时候还少吗?不差这一次。”李盛澜嗤笑了声,慢悠悠捋起垂落耳际的那缕发。发上戴了金扣,是那夜过后楚折若还回来的一只,“不过皇兄,长生丹,龙脑香,污蔑我携带樟脑,此间种种,我愈想愈觉得不似一个懦弱方士独力而为。再想,再想——哎呀,竟想不通他会受谁指使。”  他逼近半步,靴底碾过碎叶,腰间佩玉琳琅,那点细微的叶入尘泥声就这样被轻易遮掩,“皇兄,你说父皇和我一旦出事,拿袁樟做挡箭牌的那个得利渔翁,到底是谁呢?”  宫道上稀疏有几名来往官员,见他二人在此,皆是退避三舍,然而忍不住要偷偷张望过来。李盛澜声音压得极低,自不必忧心他们会听到,但李盛渊还是侧目朝他们微一颔首,而后那双眼闭了闭,再睁开时,已是落于近在咫尺的李盛澜脸上:“三弟既有此问,想必心中早有决断,何需我来多言。”  “别这么说啊,二哥。”李盛澜从袖中摸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递到李盛渊面前。李盛渊抬手去接,信笺却被李盛澜突然收回去,并二指夹之竖立颊侧,轻轻晃了晃,“自小母妃便告诉我,二哥身子有些弱,射御武艺如有不及,便要我谨记让你三分,千万莫出头。可是让了这么些年,我仿佛真成了那个事事落后于你的庸才,以至于诚心求教,也被你以‘多言’二字搪塞敷衍。”  “不过如今,有了不得不争的理由,便不想再一直谦让下去了。我啊,到底不是孔北海。”  信笺像片无端而落的雪,悠悠然重新悬于李盛渊伸出的手边。他这次并未立刻接过,下颌轻扬,讶异如露如电划过眸间,终而重归寂静,那是一种,好似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位同为皇子的异母弟弟的寂静:“你要同我撕破脸吗。”  这句话自李盛渊口中说出,果然异常镇定,分明每个字都很轻,落到李盛澜耳中却如雷霆乍起。雷霆之后是急雨,将心底最后那分希冀冲刷殆尽。李盛澜反而像挣脱了虚无的镣铐,释然一笑:“我要留住我在意的。等二哥看过信,或许便明白了。”  那张信笺被李盛渊用无波无澜的目光盯了许久,似乎都结上一层薄冰,触手生凉。李盛渊不疾不徐将其拈在指间,双唇微启,轻飘飘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转身欲走,却听得李盛澜在他身后道:“二哥方才说我得寸进尺,不错。我这儿还有更不知收敛的戏码,只等二哥细观。”  浓乌夜色沉沉压住整座宫城,李盛渊浸在墨里,只有半边肩头被墙顶摇曳不止的宫灯堪堪映亮。李盛澜眼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越融越深,最终被残光抛弃,好容易积攒起的果敢骤然崩塌,不由得抚过腕上红豆,阖眸轻叹。  闭目后万种声响总是格外清晰。譬如此刻,一声笑掺入喧嚣冷风,突兀传到他耳中。  再睁开眼,四下无人,仿佛是叫失家丧亲的孤魂野鬼缠上,才会听见意在索命的一声笑。  不过就是孤魂野鬼,此刻他也丝毫不惧。李盛澜扯了扯嘴角,踏过一地凛冽月影走向宫门外,举步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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