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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是畏是悔,是虑是忧。  回府时李盛澜便随成华去了书房,似乎有要务处理。等他出来时,夜风愈渐紧了,楚折若怀抱一件裘衣,发梢还是湿的,见到李盛澜,缓步迎了上去。  李盛澜起先并未言语,只是任他替自己裹好裘衣,又动作轻柔地理了理毛领,这才将他的手捉在掌中:“怎么不在房中等?”  “想阿澜了,身随心动。”  这些话楚折若说来流利如饮水,面上不见半点羞赧,反而笑意清浅。李盛澜看着那双堪称清澈的桃花目,也时常会想,莫不是只有他一人心旌动摇。  念头只划过这么一瞬,他便不敢再想下去。  “楚大家真是空长我六岁,明明身子刚好,还敢沐浴完站在院中吹风。”李盛澜似无奈又似屈服地一叹,将人揽在怀里,一同裹入宽大厚实的裘衣,“正房燃了地龙,今夜陪我宿在正房吧。”  李盛澜没说错,正房里的确温暖如春。  甚至有些燥热,这燥热源于地龙,也不是地龙,或许是李盛澜为他捂手暖身时不禁落下的吻,或许是少年压得极近的身躯,以及那只在楚折若颈侧、脊背、腰间缱绻流连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手,直烫进楚折若心底。  外衫尽褪,唯剩单薄中衣还如最后挣扎般挂在二人身上。襟口松散,露出楚折若半边肩头和其下若隐若现的好风景。李盛澜埋首在他颈上吻着,不过半刻被楚折若抬手推开:“别……旁人会看到……”  李盛澜蹙了蹙眉,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还是与他略略分开,转而吻上那双丹红的唇。  茶香混了李盛澜平日惯用的尘香,不容抗拒地与清冽竹香痴缠交融。楚折若被吻得喘不过气,头脑发胀,颊上也浮起一片浅淡的红,是李盛澜轻易不得见的颜色。  他的手顺了腰际向下,蜿蜒过不自觉折起的腿弯,转而游走于内侧,细细感受着身下人原本厚衣绒衫也捂不暖的身子一点点变得灼热,指尖力道无端加重,引来阵阵颤栗无止。  楚折若觉得自己简直像雾,漂浮半空,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他满心以为自己会化作薄云,高悬天际,然而忘了无根无蒂,松风拂过,或是日光仅随心一照,整个人便要弥散于此清寂良辰。  李盛澜落在他腿间的手,就是那抹日光。  “这里……”李盛澜喘息着抬首,拧眉看向指掌落处,“这里怎么会有道疤?”  楚折若骤然从迷情中清醒过来,慌忙要去抓住那只手:“别,别看。”  李盛澜早他一步收回手,缓缓坐起身,目光凝在他右腿侧边,腿根与腰腹相接处。  疤痕虽长,但已很浅淡了,一看便知是积年旧伤。楚折若飞快掀过被子挡住他视线,这才按着额头兀自平复着急促喘息。半晌,软榻在身侧沉下去一块,是李盛澜躺了下来,将他捞入怀,轻吻过他耳廓:“我不看,也不再问了。”  怀中人静默良久,久到李盛澜以为他昏昏欲睡之时,楚折若忽然背对着李盛澜闷声开口:“……殿下没见过那样的孩子吗,就是那种,少不更事,性子拗,常有违逆,换来教坊管事用荆条责打羞辱的孩子。”  李盛澜愣住了,他没想到楚折若会开口解释,撑起身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听见他道,“原本管事责打后,为了不碍那些达官显贵的眼,会取来药粉替我们敷上,以免留疤。但那日我死也不肯服侍某位贵人,管事怒极,不许他们为我上药,就留了这些深浅疤痕。”  楚折若翻身迎上李盛澜的视线,抿了抿唇,缓缓撩开寝衣一角,露出小腹上斑驳旧疤。  身前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寝衣忽然被一双更有力的手重新拽下,理好。楚折若眼含疑惑看去,却被李盛澜更紧更深地拥在怀里。  “以后不会了。”他附在楚折若耳边,阖眼轻声说,“不会委身事人,不会再遭欺凌,全都不会了。”  他看不见的地方,楚折若眼中是一片清明,堪称冷然。他抬手轻抚李盛澜脊背,开口时带了三分笑意:“嗯,我得再想想要不要相信殿下。”  李盛澜倏然起身:“为什么?”  “因为方才,将来,我要委身的时候,或许还多着呢。”楚折若侧身支颐,望过去的那一眼多情潋滟,“殿下也是常人,难道不想我吗?”  将熄的余烬遇着燥风过境,忽而灼灼复燃。李盛澜面上一热,忙又将自己藏进锦被中,背对着楚折若躺了片刻,转身将人搂住:“眼下不想,你身子还未大好……睡觉!”  楚折若笑着应了声,如他所言轻阖双目。李盛澜闻着他发顶清香,反而辗转难眠,眉头皱了又展,舒过复蹙,如此数番,眼前总还浮着道虚影,是楚折若身上疤痕。他腰腹相同的地方,恍惚间也泛起阵细密刺痛。伸手去摸,却又什么都没有。  时至三更,李盛澜睁开眼,略微低头看向楚折若睡颜。他呼吸平缓,像是已然睡熟。  李盛澜手掌在楚折若头顶悬了半晌,还是试探着落下去。  楚折若的发是软的,手感极好。李盛澜揉着揉着便不愿收手,垂首下去与他额头相抵,辗转厮磨。过了片刻,转而凑到楚折若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郑重落下一吻。  他想起方才被楚折若推开时自己低声说的那句话,是只有自己听到,也只敢让自己听的话。  他说,看到便看到了,你是我的。  宫宴那晚,李盛澜衣着格外华贵,织金赤袍裹了金银满身,不逾矩,但惹眼。  他向来不喜特意打扮,只觉麻烦得紧。然而今日所着衣衫都是他缠着楚折若要其亲自选的,就连腕上隐于袖中的手钏,也由那夜红豆穿成,两粒红豆,一粒在此,一粒戴在楚折若手上。  拿到制好的手钏时他颇为满意,在手中掂量许久,这才小心替自己和楚折若戴上。两只手腕并在一处,青石相击,泠泠如弦音。  他那时情不自禁就念起来:红豆生南国……  楚折若笑着推开他,打趣说,相思都是寄予离人的。你得离我远些,方尝其中滋味。  李盛澜凑过去蹭他的肩头耍无赖:“不,我早尝过了。你每日去乐师院后我便能尝到。”  思及此,他微撩衣袖,盯着那枚红豆瞧了半晌,捻在指间缓缓摩挲。  有官员走过来向他敬酒,李盛澜这才不紧不慢松开手,转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三弟今日穿着,倒与平日不同。”坐在他身旁的李盛渊待那官员走后,亦举杯相祝,“华美甚异,足显重视。”  “多谢。”李盛澜抬手回敬,挑眉毫不避讳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二哥今日穿得倒是如常。若按二哥所言,那岂不是……”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放下杯盏,挑眉好整以暇等他回话。李盛渊勾了勾唇,淡然道:“注重在心,何需外显。”  此言换来李盛澜意味不明的笑。他又为自己斟了杯酒,恭敬端起:“敬二哥孝心。”  李盛渊也不甚在意,举杯回敬过去。  酒过三巡,便到了进献寿礼之时。李盛澜所献是件北境玄狐裘,光泽油亮,如夜如墨。李盛澜称玄狐为天降祥瑞,德政昭彰,皇帝抚过,极轻微地颔首。  李盛渊献翡翠玉山子一座,由四名内侍抬入殿内,引来席间阵阵惊叹。其上雕鹤鹿同春,书“千秋万代”,高近两尺。皇帝瞧了又瞧,捋须笑叹:“极好,极好。就是太奢靡了些,往后万不可如此。”  夜灯投照在剔透玉山,于李盛澜眼前匆匆闪过。他忽然想起楚折若也爱玉……不,是他身上常常佩玉。玉簪,玉珰,玉珏,凡己所见数不胜数。  既然耳珰是李盛渊送的,那么别的……  微不可察地“啧”了声,李盛澜随手拈起颗李子送在嘴里。汁水漫开,唇齿间甘酸交连,几度皱眉才堪堪咽下。  等散席回府,他决心要悄悄将那些东西,或许是李盛渊喜欢的、送的东西,统统藏起来,换成更好的。  耳饰他都做得,别的他自然也可以做。  李盛澜正思量着,殿中鼓乐乍然奏响。几乎同时,脚下震颤,马蹄声随夜风飘传入室,近百匹舞马身披锦绣璎珞,由教坊司驭士引上堂前。  鼓声渐渐快了。战马和着鼓乐奋首鼓尾,踢足踏步,齐舞速烈,矫然似燕。倏忽之间,金鼓止息,口哨声响。舞马如受牵引,熟练跳在力士所抗长板之上。阶下众人不禁屏息,然而就在这方寸之地中,舞马竟旋转如飞,身上璎珞挥飞若霞,和以乐声,壮观不已。  长板共三级,舞马接连跳过。将至曲终,它口衔金杯,屈下前蹄,不偏不倚跪在御座之前,俯首敬酒。  殿中静默一瞬,继而拊掌赞叹声响成一片。李盛澜低头去看,喧声里就连自己杯中酒液都泛起轻微波纹。  他朗笑起身,就着水波将酒杯高高举起:“父皇圣德泽被苍生,乃至龙驹感化,闻乐而舞,衔杯为寿。愿父皇寿比天齐,愿大梁国运昌隆,儿臣谨以此杯,为父皇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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