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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月色碎成星子,点点撞入眼瞳。那双眼里再无方才的曲意承迎,只剩无边清寂,与明光同融在辽旷夜色之中。 不过人事不经的少年,也敢班门弄斧。 晚风扬起他鬓边一缕碎发,楚折若抬手将其别在耳后。手指掠过耳珰时微顿了下,旋即折身离去。 …… 振玉宫居宫城东面,虽非六宫中规模最大者,却距养心殿最近。主殿内饰华丽而不显奢靡,漆器玉瓶乃至盘中杯盏,无一不是御赐之物,就连贤妃颈间那串八宝璎珞,都是皇帝亲自选珠制成,足见其深得圣心。 她此刻正倚在殿中那张贵妃榻上,垂首绣着一幅鹤栖东山。指尖捻动间,鹤翅飘然欲挥,却染了尘泥,囿于一方巾帕,再翔不能。贤妃沈盈持针的手顿了顿,没再刺透细绢,而是用自己柔腻光洁的手背,轻轻抚过一点丹红覆着的鹤首。 李盛澜正是在此时踏进殿门的。他怀里捧了束丹桂,红衣白裳,墨发高束,鬓间金扣生辉,很有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意气。见贤妃并未注意到自己,李盛澜停在门边,看向贤妃那双半垂的眼。岁月从不败美人,除却眼角生出的几道细纹外,这副称得上秋水芙蓉的清丽面容半分不减当年风姿,甚至因光阴磋磨更显沉稳端方,眼中漠然冷色尤甚,何似数九寒冰,能轻易凝冻人血。 也许是李盛澜的目光太不知收敛,贤妃若有所觉地偏过头来,打眼便瞧着了立在门边冲她诨笑的少年人。一双柳眉瞬间蹙起,质问道:“来了怎么也不让下人通传一声?这样闯进来,像什么话?” “是您吩咐邹姑姑直接将我带过来,不必通传的,您难道忘了?”李盛澜笑盈盈地走至榻前,颇有些敷衍地行了一礼,“儿子见过母妃。” 贤妃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盯着他怀里那束丹桂,冷声道:“越发没规矩了,竟敢抱着外头的脏物进殿。邹蕖,把花扔出去。” 立侍一旁的邹姑姑闻言,迟疑着走上前去,作势要接过那捧丹桂。李盛澜丝毫未动,反而将其抱得更紧,兀自站起身来,悠悠道:“这花可是我经过御花园时折下的。母妃的意思,是说父皇这御花园里的东西都是脏物,不配与您共处一室了?” 贤妃冷哼一声,道:“穿凿附会,不知所谓。随意攀折园中花木,更是任性妄为,合该受罚。” “在这宫中,莫说丹桂,便是牡丹我也折得。”李盛澜眉梢微挑,轻狂道,“京中少见秋桂,我不过见它开得正好,香气又盛,想带几支来送给母妃罢了。母妃若不喜欢,我便不送了,再带回去就是,何必因为一点小事恼成这样。” 贤妃怒极反笑,指节在身侧扶手上重重叩了两下:“这么说,本宫还要夸你孝顺了?强词夺理。” “谬赞谬赞。”李盛澜笑得弯了眉眼,走到榻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道:“母妃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便直说了吧,说完我还得赶回去听曲呢。” 一番话又将贤妃气得不轻。她大骂李盛澜是不着调的浪荡子,抚着胸口平复了许久,这才恨声道:“你父皇近日又从民间寻得了一名方士,那方士本宫见过,最擅胡诌乱道蛊惑人心,同你一般,却深得陛下信任。他留在陛下身边本宫不放心,去叫你的人查查他的底细。” 李盛澜有些疑惑:“母妃既有心,何不自己遣人去查?” 须臾,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微眯了眼对上贤妃视线,“哦,母妃是怕惹祸上身,想将一切都归咎于我?母妃此举还真是,咽苦吐甘啊。” 冷嘲热讽之下,贤妃竟并未发怒,只是抓起案上簿子,随手朝李盛澜扔去:“此事李盛渊已经开始着手探查,一旦叫他先一步抓住那方士的把柄,将人控制住,手上便又多了一个好筹码。届时李盛渊若借方士之口向陛下进言构陷,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心躲在你那欹荷院里听曲?他不是前些日子才往你府上塞了人,你甘心就这样任他摆布,重蹈你皇长兄覆辙?” 李盛澜空出手来接住簿子,略略一翻,竟是那方士的籍册。只不过所载十分有限,仅录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人丁几口,其余只字未提。簿子后几页是入宫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可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候都借口炼丹躲在殿内,仅留一小童伺候身侧,故而记述十分有限。 毫无疑问,这些都需要李盛澜自己派人去打听。 “我为何不甘心,我巴不得他早日肩挑大梁,从父皇手中接过重担,好叫我别再空背负母妃期望,能痛痛快快地躲到封地去恣意度日。” 李盛澜合上簿子,将其塞入自己袖中。话虽如此,但他脑中不由得思绪翻飞,一时是长兄抚过自己发顶,柔声说:“阿澜,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试着为我翻案”,一时又浮现一抹青翠身影,抱着琴,眉尾沾一点朱红,连耳上玉珰都是殷红的,走动时一步一晃惹人注目——那人却是李盛渊的人。 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愤懑,话说到最后也带上几分心虚。他的确深觉不甘,却不是为了储君之位。他不想长兄一生光风霁月,临了落得污名满身、圈禁至死的下场,不想一切都归于李盛渊所有,自己只能两手空空一事无成,独自死在某处或许是他钦赐的荒凉封地。凭什么? 于是,李盛澜话锋一转,捋过怀中丹桂有些细弱的枝条,缓缓道:“不过,母妃既然吩咐了,儿臣自当全力做好。就当给母妃尽孝了,若真等到我赴往封地的那一日,母妃想起我,也不至于满腔怨恨,怒我不争。” “这话说的,倒像本宫如何逼你去夺去抢似的了。”贤妃端起手边茶水,不紧不慢地轻抿一口,“本宫做事从来只看结果如何。若你能成事,自然算你棋胜一着,本宫不过推波助澜,没什么功劳;若你落了下风,那也是常态,想来你早已习惯,本宫更谈不上什么怒其不争,至多觉得你实在无用罢了。你也不必谈什么尽孝,只要别在本宫面前现眼,本宫便知足。” 李盛澜咬咬牙,虽说二人只是名义上的母子,但贤妃言语间俱是轻视,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因着当初目睹了长兄沦落,又受他叮嘱,这些年李盛澜不得不收锋敛芒。他不过媵妾之子,生来便不得圣宠,即便过继贤妃膝下,这宫中谁见他时不会联想到他的真正出身?皇帝和李盛渊又怎会将他放在眼中?太子尚不得恩赦,有朝一日他若行事不当被二人盯上,恐怕更是死无全尸。 这样的父兄,这样的虎视眈眈,除却故作顽劣不堪,他不知该如何保全自己性命。 可只是如此,皇帝和李盛渊便会放过他吗?自己又能置身度外到几时? 进是粉身碎骨,退是委曲难全。选哪条路更值得?他不知道。 “母妃多虑,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会感念母妃抚养大恩。”李盛澜冷硬道,“不过,我终究养在母妃膝下,母妃想要独善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贤妃蹙了蹙眉,正想出言训告,李盛澜却已站起身来,极快地行了一礼:“若没有旁的事,儿臣便告退了。母妃,保重。” 李盛澜抬眼时,瞥见她阖眸轻叹了声,旋即微微颔首:“走吧,回去听你的曲子,本宫也不指望你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李盛澜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抿紧唇,转身大步朝着殿外走去。临跨出门槛时,还留下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随微风飘荡入贤妃耳中。 等到李盛澜走远,贤妃才堪堪收回望向殿门处的目光,转头看着立在一旁的邹蕖,嗤笑道:“你说,若阿萸在世,会希望本宫如今日这般激他上进,还是会因本宫将他推入泥沼而厌恶本宫?” 邹蕖不由愣住,她已经许多年没有从贤妃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了,再闻竟恍如隔世。自她去后,这个名字似乎成了宫中禁忌,无人再提,渐渐的众人也便将她淡忘了,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 她定了定神,垂首斟酌着答道:“娘娘,奴婢不敢妄自揣测萸姑娘意志,可是奴婢懂得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萸姑娘毕竟是殿下亲母,若有朝一日殿下果真能够成才成器,萸姑娘或许也会觉得欣慰吧。” 贤妃兀自饮着茶水,许久没有言语。她想,天下父母毫无保留爱子者几何,愿意乃至能够为子计深远者又有几何?不过她只是心里计较着,并未接话,半晌杯中茶水见了底,方才轻置案上,如自语般低声道:“他是阿萸之子,可他更是皇子。本宫万万不想自己耗费心力筹谋计较,到最后却使子肖父,以母为仇。” 她眼中一片阴沉,攥住自己袖角的手愈发用力,直攥得褶皱层层,杂乱无章地交叠在一起:“他李氏一族,生来便薄情寡义,本宫一想到自己要为宗室子推波助澜,便觉得无比恶心。” 帝王家,仁心冢。夫妻梦异,手足阋墙。尘意訇烈动嫉恨,枯骨万千枉泣身。 含襄 若若:捆绑吗?殿下玩得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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