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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明黄龙袍坐在上首,脊背却微微佝偻着,指节蜷在扶手上,隐约透着一股与此地氛围格格不入的萧索。 而他身侧稍低的位置坐着另一人。 那人穿着玄色长袍,衣领和袖口都绣着暗红色的繁复纹样,面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下颌蓄着短须,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 这便是长生殿安插在南国的国师,沈鹤。 殷云商在信报里看过他的画像,此刻见了真人,只觉得那画工实在差劲。 真人比画像上那点纸上描来的要深沉得多,尊容可怕。 殿中两侧文武百官列坐,衣冠肃整,真是好一幕,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殷云商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莫挽尧已经轻轻搭着他的手,走进了殿门。 "景昭公主到——" 内侍的唱报声拖着长腔,在殿中回响。 鸿门宴 殿内的丝竹声低了一瞬,舞姬们退到两侧,众人纷纷望向殿门方向。 莫挽尧缓步走入殿中,月白与鹅黄的宫装在大殿的金色光芒下显得格外醒目,金凤步摇随她步伐轻轻晃动,将那副娇艳又端庄的面容衬得像是画中神女。 殷云商走在她身旁。 他眉目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白玉冠束着乌发,桃花眼疏淡矜贵,通身的气派不像凡间王侯,倒像哪里冒出来的谪仙,旁人比不上的通达。 他们俩恰好都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华艳长相,金尊玉贵,被满殿的富丽堂皇簇拥着也毫不逊色,反而让那些金碧辉煌都显得黯然。 群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两道身影吸引过去。 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声音便压了下去。 "臣妹携云彻,叩见皇兄。"莫挽尧在殿中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端庄而恰到好处。 殷云商也跟着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天子在上座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从莫挽尧身上掠过,落在殷云商脸上。 他端详了片刻,然后端起面前的酒盏,朝两人举了一下:"景昭,朕的皇妹,你这驸马倒是气度不凡。来,赐座。" 莫挽尧笑着行了一礼:"谢皇兄。" 两人落了座,位置在天子下首不远处,正好能看清殿中大部分人的动静。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几轮歌舞过后,席间有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是个穿着朱红官袍的文臣,面相清瘦,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朝殷云商的方向拱了拱手。 "听闻驸马爷出身不凡,乃是名门之后。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令人心生敬仰。不知驸马爷对今日宫宴有何高见?臣等愿闻其详。" 这话说得客气,但殷云商听得出底下的试探。这人显然是想探探他的底,看他到底是个草包还是真有几分见识。 殷云商偏过头来看向那位文臣。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文人之间的舞文弄墨勾心斗角居然还能落到他头上。 "高见谈不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半席面上,"不过你刚才说名门之后四个字,我倒想问问你——你认得我是哪家的名门吗?" 那文臣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想到殷云商会这样回他。 殷云商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方才说那番话,无非是想看我下不来台。可你连我的来历都没摸清就敢来问,当着公主的面这么挑衅我,漠视皇家天威,是谁给你的胆子?" 还能有谁呢? 大家明明都心知肚明。 场上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微妙。 杀鸡儆狗的火药味很浓。 殷云商帮莫挽尧挑完事,顿了顿,觉得不够解气,就又补了一句,"你这官袍是五品吧?能在这种席面上坐到这个位置,要么靠的是真本事,要么靠的是拍马屁的功夫攀附上了什么权贵。" “我看以您这踩地捧高接人待物的本事,怕是后者没跑了。只是有句话不知您听没听过。” 他笑着说:“桀犬惯吠尧,于尧何所伤。” 席间安静了一瞬。 那位文臣的脸色变得惨白。周围也低低传来众人的抽气声。 无他,殷云商这句话太惊世骇俗了。 把朝中大臣比喻成暴君的走狗……到底是在摆明了态度,还是在讽刺。 无论是哪一个意思,都绝对不是皇帝能够容忍的。 主座上的天子没有笑,面色沉沉的,目光在殷云商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倒是没有当场发怒。 殷云商心想这家伙也够能忍。 他侧过头,低声对身边的国师说了句什么。国师微微颔首,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殷云商的方向瞥了一眼。 莫挽尧在这时适时地端起了酒杯,笑着接过了话头:"云郎就是心直口快了些,诸位大人莫要见怪。来,本宫敬诸位一杯,今日是为庆贺皇兄新政初定、四海升平,当以和为贵。" 今晚要的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先镇住场子,势胜者为上。 她一开口,场面便重新活络起来。 大家心照不宣的想要挽回气氛,群臣纷纷举杯,将方才那段插曲遮掩了过去。 觥筹交错,宴饮之乐。 天子扬声开口:"今夜宫宴,朕也准备了一道助兴的节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前些时日,镇压七皇子旧部的将军得胜回朝。朕想起今年恰是角宿当值之年,武德充沛,宫中也该有些尚武的气象才是。正好,朕前些日子收了一位剑术不俗的武士,不如请他上来为诸位舞剑助兴,如何?" 群臣自然无有不应的。 丝竹乐声换了一曲,比方才的调子更急了些,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殿侧的帘幕掀开,走出来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周身气息沉稳内敛,步伐矫健。 殷云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走路的姿态,还有他握剑时指腹贴在剑柄上的角度,明显更贴近于实战,而不是演武套路,不是宫中寻常武师会有的习惯。 长生殿的。 殷云商瞥了莫挽尧一眼。 公主神色不变,正低头用银匙舀一盅莲子羹,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对这位舞剑的剑师没有丝毫在意。 这是让他随机应变了。 那剑师走到殿中,先朝莫容溯行了一礼,拔出长剑,挽了个剑花,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凛冽的光。 开始舞剑。 这人很明显是有两手的,衣袂翻飞间带着一种征伐果决的杀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势越来越凌厉,剑尖所向之处,原本在殿中穿梭的侍从们纷纷退避。气势相当恢宏。 殷云商注意到他的脚步正在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弧线向莫挽尧的方向偏转。 那弧度很轻,若不留意剑路根本看不出来,但殷云商打从梨花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 那根象牙箸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去。 剑师站在原地,面色难看,显然没料到这一下。 殷云商站起身来,踱步到那剑士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然后朝莫容溯的方向随意地拱了拱手,算作行礼。 "陛下见谅。云某失礼了。"他看向殿中那位剑师,漫不经心地笑,"不过一个人舞剑,未免太过无趣。不如两个人对局,这才有意思。陛下觉得呢?"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沈鹤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从殷云商脸上掠过,带着审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驸马爷好兴致。只是这朝廷宫规,严禁殿中私斗,整场宴饮只备了这一把剑,恐怕要让驸马爷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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