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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仰起头,水流冲过他的脸,从眉骨滑到下颌,再滴落在地上,一声压得极低极低的“哥哥”淹没在水声里。  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半湿着,被他随手往后拨了拨,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拧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今天哥哥和我相认了。我太激动了,想马上亲亲哥哥,但又怕把哥哥吓跑。哥哥还给了我一张黑卡……嘿嘿,哥哥没忘了和我说的话,说要养我。  他在“嘿嘿”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寒临渊的字体是标准的行楷,写得很好,但那个笑脸画得极其抽象,圆圈不是圆的,嘴巴歪到了左脸上。  他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抬手摸了摸头发,半干了,然后关了灯,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翻了个身,又过了一阵,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清醒得没有任何睡意。  然后他坐起来,在床边做了四组俯卧撑,做完之后汗从肩胛骨中间滑下来,他喘了几口气,又去冲了个澡。  这次是热水。  冲完出来,时间显示凌晨两点,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深。  桌面上有一个图标,是一栋小房子的简笔画,房顶上站着一个白金色头发的小人和一个黑头发的小人,他双击点开。  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  是他自己写的模拟人生类小游戏,游戏里有两个人,一个叫“哥哥”,白金色头发,住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叫“寒墩墩”,黑色头发,住在另一张床上。  两个人可以对话、吃饭、他想了想又新增了一个新代码,写完之后反复调试了七八遍,直到成功。  他保存文件,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他把笔记本关了,合上屏幕,拿过手机设置闹铃,然后上床。  ……  手机闹铃在六点钟准时响了,寒临渊按掉闹铃,在床上躺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俯卧撑,冲澡,换衣服,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随手擦了两把,拿起手机翻了翻。  学校群里有人讨论昨天的欢迎会,说萧砚辞和叶清禾的合奏是最佳节目,他划过去了,打开游戏打了几把。  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点开“不加班就跳舞”的群聊,找到谢云浅的头像,然后点了个邀请入群。  拍卖会  吃完饭,寒临渊就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没过多久,宿舍门被敲响,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递进来两套衣服,一套黑,一套白。  谢云浅接过那套白的,摊开看了一眼,西装外套的剪裁很讲究,戗驳领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面料是羊毛混丝,摸上去滑中带涩,在光线下折出一层极淡的珠光。  是那种要凑近了才能看出来的暗光,旁边搭了件同色系的衬衫,扣子是贝母的,领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花体字母。  他在浴室里换上之后,出来站在镜子前面,发现肩线、腰线、裤长全部严丝合缝,像是有人拿卷尺把他从头到脚量过一遍似的。  他偏头看向正在扣袖扣的寒临渊,“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尺寸?”  寒临渊扣袖扣的手指顿了一下,那颗黑曜石袖扣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然后被他稳稳地推进扣眼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车到了。”  谢云浅看着他走到门口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去,嘴角的弧度没收。  臻粹拍卖行在淮海路中段,门脸不大,只有一块黄铜铭牌嵌在米白色大理石门柱上,字小得像怕被人看清似的。  但推门进去之后,整个空间豁然开朗,挑高的穹顶上悬着一盏直径至少三米的水晶吊灯,光线从几千颗水晶切面上折出来,不刺眼,反而像一层极细的金粉洒满了整个大厅。  地板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抛光到能倒映出穹顶那盏灯的形状,走在上面能听到皮鞋底和石材碰撞的脆响。  两侧的墙面挂着几幅当代油画,画框是手工描金的,灯光打在每个画框上都有单独的射灯调好了角度。  大厅里的座位分三排,呈半弧形围着拍卖台,每把椅子都是深棕色真皮的,扶手上嵌着一块小平板,可以实时显示拍品信息和出价。  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隔了很宽一条走道,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空气里飘着一种很淡的冷调木香,闻着像是某种小众沙龙香,不甜不腻,刚好压住人多时难免的杂味。  谢云浅跟着寒临渊走进去的时候,云屿白已经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好了,两条腿交叠着,手里拿着一本拍卖图录正在哗啦啦地翻。  赵乾坐在他旁边,正端着杯水在喝,萧砚辞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云屿白最先看到他们俩。  他没出声,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先指指寒临渊,再指指谢云浅,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赵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放下手里的水杯,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  萧砚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在寒临渊和谢云浅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谢云浅冲他们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寒临渊直接引着谢云浅走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两个空位,他在其中一个旁边站定,手往椅背上虚虚一搭,等谢云浅先坐下,自己才在旁边的位置落座。  ……  后排靠右的位置,一个穿酒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侧着头,嘴唇几乎贴在她闺蜜的耳朵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很快:  “那个白头发的,是哪家的?寒家少爷给他让座?我没看错吧?”  她闺蜜刚要开口,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不是说,寒家那个有洁癖吗?上次范家那小女儿故意往他身上倒,他直接闪开了。  那女孩摔了个大马趴,他头都没回,就跟身边人说了一句,送医院,费用自理,费用自理!我现在想到那个场面都想笑。”  闺蜜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捂着嘴,“你说的那个白头发的,就是买帕加尼那个。”  酒红裙子愣了一下,眉毛皱成一团,“什么帕加尼?”  “就是那个……帕加尼,huayra,的视频啊,在圈里传疯了,你没看到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我爸扔到瑞士那个封闭式女校了,连wi-fi都没有,手机每周发两个小时,我上哪看?我今天才刚落地。”  她翻了个白眼,顺手从闺蜜手里抢过那半块马卡龙塞进嘴里。  闺蜜双手合十在胸前,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哦对,我忘了,我说最近怎么群里都没见你冒泡了。”  酒红裙子把马卡龙咽下去,又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伤透了心的沧桑,“咱俩的姐妹情能不能别这么塑料?”  闺蜜吐了吐舌头,从随身的铂金包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把音量调到最低一格,把手机塞到她面前。  屏幕上正是那段被转发了无数次的视频,拖车上的帕加尼,鸥翼门翻起来,白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弯腰坐进驾驶座,侧脸在阳光下被镜头笼住。  酒红裙子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闺蜜,然后悄咪咪地抬起眼,往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白金色的后脑勺看了过去。  闺蜜看着她的姿势,用气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呢?贼眉鼠眼的。”  酒红裙子保持着那个偷看的姿势,反应过来,“对啊,我贼眉鼠眼的干嘛?我应该大胆看。”然后她坐直了,理直气壮地盯着谢云浅的后脑勺。  看了大概五秒,寒临渊就转过了头。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平平淡淡的,在酒红裙子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了。  酒红裙子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假装在看图录,然后发现图录拿反了,她把图录正过来,然后搓了搓手臂,压低声音对闺蜜说:  “不是,我就看了一眼,他至于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闺蜜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之后才松开手,正打算说什么,酒红裙子抢在她前面开口了,“你别笑了,你还没告诉我他是谁。”  闺蜜收了笑,咳了两声清嗓子,“没人知道。”  酒红裙子眨了眨眼,“什么?”  “没人查得到他的背景。”闺蜜把手机收回包里,一字一顿地说,“反正现在只知道,背景很大,我爸特意给我说……别去惹他。”  酒红裙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又往第一排看了一眼,这次没有盯着看,只是扫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图录上。  她旁边的闺蜜也没再说话,把马卡龙的碎屑从裙子上拍掉,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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