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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是他最初被骗的那三万块。 少年没有犹豫就把钱放到他的手上,往后没有拉扯,没有亏欠,更没有心动和喜欢,至此两清,再无瓜葛。 谁也不再欠谁 何柚年再次睁开眼,没看到新南县医院那泛黄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间明亮干净的单人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一人,夕阳落在对面的写字楼,反光到何柚年的瞳孔。 直到昏黄的光点消失,他才动了动手指,扭头呆呆地望了一眼门口,最后慢慢坐直身子,垂着头把手伸进衣服下摆,随意地扯掉了身上的导联线。 床边没有鞋,何柚年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脚,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直接被扛上救护车的,至于被谁,又有没有摔倒,都没什么所谓了。 不过是再被抛弃一次,怎么也该习惯了。 他扶着床架起身,就在他要往外走时,门口钻出来个脑袋,见他醒了又立马缩了回去。 动作挺快,但何柚年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小脸蛋依旧漂亮,不过是脑袋顶上的毛线帽因为夏天的缘故换成了一顶棒球帽。 想想手里还拿着双拖鞋,瘦成皮包骨的手指扶着门框,露出的手腕上挂着串佛珠,几乎和他的那串一模一样。 何柚年僵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想想再次探出脑袋,看着她与那女人七分像的唇,他垂着眼睛,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瞎子的编瞎话能力,还是自己的可怜程度,佛珠原来一开始就不是瞎子专门替他求的,那对夫妻显然也不是真的想找回他。 “何柚年。”想想最后还是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他的名字。 自上次从温泉酒店分开,两人聊天的频率并不低,问起对方的身体状态,小孩每次都说还不错。 可时隔这么久再遇见,何柚年意识到小孩是会说谎的,包括瞒着自己她是谁这件事。 何柚年知道自己应该在此刻离开病房,等死也好去死也罢,都不接受他们的任何帮助。 可不知是不是真的没人在身后了,何柚年从未有过如此清醒冷静的时刻。 邓晓华有时候也想,想想生病也许是老天给她和何渐明降下的惩罚,惩罚他们当初抛下那个孩子。 邓晓华与何渐明从小一起长大,在距离镇上都要三四十公里的半山腰小村庄里,初中毕业的那年两人考上同一所高中,在某次月假一起坐中巴车回去的路上确定了关系。 两人成绩都佼佼,从考上高中的那天起,村子就有人开始喊他们两位准大学生。就这样喊了三年,两人确实如愿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却在同年的九月,本科开学的前一周,邓晓华发现自己怀孕了。 村子小,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住。何渐明和邓晓华显然都没有做好接受他出生的准备,邓晓华的父母在象征性地骂了两句丢人后,却轻易接受了这个结果。 邓晓华在家排名老大,往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父母本就对她继续读书这件事存有怨言,认为她浪费作为女人的大好年华,不如省下这笔钱拿来给家里的二楼装修一下。 这下好了,婚事如果谈妥,别说给二楼装修,拿着男方家给的彩礼就是加盖一层也没多大的问题。 更何况男方家父母也持赞同态度,村里人都说,丢不起人是一方面,更多的估计是为了借此绑住这个儿子。 邓晓华自然不会同意,但在收拾开学行李的那个晚上,房门外却传来一道落锁声。 直到几个月之后,何渐明才找到机会把她救出去,邓晓华却站在他面前高高隆起肚子,再也不见当初的少女模样。 邓晓华一开始确实不爱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可随着他慢慢长大,脱离了那个房间后的邓晓华在何柚年出生前,也曾去寺庙求过佛珠,祈祷他要健康平安。 可老天却从未想过站在她的那一边。 与家里断绝关系的两人在花光身上最后的三块五毛后,在医院门口随便拦了辆大巴车。两人安静又沉默地坐了一天一夜,啃完了最后半个馒头,下车后走了不知多久,在天光乍破时,把何柚年放在了路边。 两人乘着车匆忙离开,如同挣脱一道枷锁。 事实证明好像确实如此,何渐明当初瞒着李晓华的父母替她办了休学手续,两人在这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完成了剩下的学业。毕业后两人机遇都不错,何渐明的创业之路甚至可以称得上一路坦途。 两人结婚后第三年生下何想年,孩子健康的身体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越往后,他们越认为是那次与老天的作对,才换来的往后无限生机,直到何想年查出白血病。 两人找到当年的村子,试着问了村里的老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何柚年的孩子,他们本意只是试试,就算当初真有好心人捡下,应该也会改掉名字,而不是沿用病历本上的原名。 没想到花不到一分钟,老人就拍拍膝盖哦了一声,大声嚷嚷道:“瞎子家的小柚子啊!去学校上学了呗!” 隔着围墙,两人看着绿茵场上飞奔着踢球的少年,他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脸上却扬着大大的笑,汗水沾在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蛋上,就那么随意地被他笑着擦到了身旁的孩子身上。 大概是视线吸引了他,小孩几次望过来都转了回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跑到他们跟前,隔着围栏问他们:“叔叔阿姨你们找谁?几班的啊?我可以帮你们叫!”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反倒是何渐明最先移开了视线,邓晓华喉咙滚了滚,垂着眼掩饰眼眶的泪,和他说:“没事,我们看到他了。” 那天回去,两人谁也没再提想想骨髓配型的事。 而如今,何柚年与想想同时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主动提及此事的人却变成了何柚年。 “我会去配型,如果成功,我就接受你们安排的手术,我把骨髓捐给她之后,我们谁也不再欠谁。” 谁也没预料到,在高考只剩三天的时候,宋忱重新回到了学校。 学校领导对此深感欣慰,吴美芳却多是担忧。 请假条的截止日期是考试前一天,她记得理由那栏,宋忱写的是家人生病需要照顾,而恰好在这种情况下提前结束假期,事情并不一定乐观。 于是在宋忱回来的这两天,吴美芳特地提高了在教室外巡逻的频率。 说有事也没事,至少看起来人无大碍,宋忱和其他学生一样,该早读时会翻开书,复习课也认真抬头看黑板。 只是对同班同学的打趣,对老师的关心,他像是再懒得戴面具似的,只一两句打发对方。 除此之外也没了。 高考前一天,王伊朵和宋忱一起回了趟芦水街,对方的自行车后座难得空出来,她却没坐。 “小柚子去做手术了?”王伊朵问。 宋忱推着自行车,和她慢悠悠地往芦水街的方向走:“嗯。” “不是说陪他做完手术再回来,他没闹啊?”王伊朵试探着问。 “分手了。” 王伊朵一愣,在原地停下。 宋忱机械地拨了下车铃:“我好像和他说不愿意陪他了。” 吴美芳送考当天难得穿了件旗袍,班里的小崽子看到每个都笑着夸她美,宋忱路过她时难得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弯弯唇和她说了句:“旗开得胜。” 这几天,吴美芳没去烦他,她知道宋忱有分寸,但她没想到在高考第一天结束,在考完理综的那个晚上,自己突然联系不上宋忱了。 高考第二天,吴美芳出现在校门口时眼眶下青黑一片。 昨天她先是打电话给了杨桂兰,当时电话是个小孩接的,说是会转告奶奶,但一直到很晚吴美芳都没等来电话。后来她又去了宋忱留的家庭住址,院子里的铁门紧锁,里面只有大榕树在摇曳。 是吴美芳想起那个男生,给宋忱来开家长会的小孩,前两天对方还打过电话给自己,于是吴美芳赶紧回拨,可电话却是关机。 最后她只能在芦水街挨家挨户地问,但所有人都说不清楚,她找到了徐文航的店里,他在得知情况后摔掉围裙,骂了一声就开始跟着找人。 两人几乎找了一晚上,在第二天第一场考试开始前十分钟时,宋忱却拿着准考证和笔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吴美芳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刚要开口,看到宋忱并不比自己好多少的脸色,肚子里憋的气一下被堵住,人还没走近就散了个干净。 是吴美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帮他扯了扯了皱皱巴巴的校服,拍了拍他的肩。宋忱什么也没解释,垂着的眼皮轻轻抬起,笑着和吴美芳说:“没事了。” 芦水街的夏天雨多,轰隆的雷声闷声吼着大地,苹月和娟姐坐在喇叭叔的屋檐下,摇着蒲扇聊天。 小地方的枯燥八卦反反复复地被提及。徐家桃花开得一朵胜一朵,老徐最近和隔壁卤味店的圆姐走得近,说是上周还有人看到他们在面馆里拉手,航子最近店里新招了个小妹,漂漂亮亮的干活也利索,两人看着也有点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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