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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竟从未想过,那盏灯若是灭了,自己该怎么办。 直到今晚,她叫她上来,未央便只是轻轻地回她一句—— “我不冷。” 钟知意侧过身,看向黑暗中的那张小榻。 隔得其实并不远。 可她开始觉醒(意央) 年二十三。 早晨,钟知意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推门出去时,未央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廊下候着。热水冒着白汽,映着她被冬日晨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 “主子醒了。” 未央把铜盆放下,“水是刚烧的,正合适。” 钟知意“嗯”了一声,弯腰洗了脸。 搁下巾帕,未央便上前替她系衣带。 这是做了许多年的事。 未央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穿过衣带,收拢,系紧,和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 钟知意低头,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平日这个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从来都是当日的安排、要见的人、要谈的事,目光从未向下过。 小巧的耳朵闯入眼帘,她下意识挪开目光,望向别处。 未央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垂头继续整理,可就在她的指背擦过钟知意腰侧的那一瞬,钟知意感觉到自己小腹处有一阵奇怪的紧。那感觉来得太快,太陌生,以至于她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就这么一下,未央已经收回手指,垂在身侧,退开一步。 “好了。” 钟知意却盯着自己的腰带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结系得很好,端端正正,和过去每一个早晨没有半分不同。 她伸手碰了碰那结扣,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从未在意过未央的手指路过她腰间时那短暂的停留。可今天她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未央就已经退了开去。 “……用饭吧。”她压下心里忽然而至的躁动。 “是。”未央应了一声,转头去张罗早饭。 上午约了人谈生意,在城南一家茶楼。 钟知意出门时,未央站在院子里,脸色有些白,轻声说:“主子,奴婢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怕是不能跟着出门了。”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她嘴唇确实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 转头叫了另一个丫鬟春杏跟着。 茶楼里暖意融融。 对方是个做麻油生漆生意的外地客商,姓周,谈得尚算投机。 船只制造,因防水需要,麻油生漆需求量很大,对方自是极尽讨好。 钟知意正说到兴头上,那客商忽然笑着朝外头拍了拍手,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姑娘,打扮得娇艳,手里捧着酒壶,笑盈盈地走到钟知意身边,侧身坐下,替她斟酒:“钟老板,听说您好酒量,敬您一杯。” 以前这样的场合不是没有过。 可那姑娘靠近的一瞬间,腕上的香粉味便扑了过来。 太浓。 浓得让她眉心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避开了对方靠过来的肩。 那姑娘怔了一下。 客商也察觉出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钟老板今日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钟知意扯了扯嘴角,她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她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未央。 未央身上也有一点淡淡的香,却让她觉得干净、舒服。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意识到,未央真正不想出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是因为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钟知意心里一惊,有些坐不住了。 过去她身边从不缺人。 可那些人离开之后,她从来不会想,不想她们去了哪里,不想她们在做什么,更不会因为谁不肯再靠近她,而一夜睡不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薄情。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还有事,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起身,甚至没等客商挽留,便带着春杏出了茶楼。 到了门外,她站在冬日的风里,忽然又觉得自己荒唐。好端端的生意不谈,竟因为一点香粉味坐立不安。 她皱着眉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道回府。 她下了马车,走到院门口。 临近过年,货栈和酒楼都特别忙。钟晚和季云溪早早就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隔着半掩的木门,看见未央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旧账册。一册一册铺开来,摊在冬日的日头底下。 她低着头,蓝绒围脖裹着半张脸,苍白又不失娇俏。 一阵风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把那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又重新低头去翻账册。 就是那么一个极普通的动作,钟知意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没有把未央看成那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丫鬟。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她认识了十几年,却仿佛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的女人。 她的眉眼,她的脖颈,她低头时露出的侧脸,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替自己系衣带、斟茶、整理衣襟的手。 钟知意的目光停在那双手上,脑中忽然又闪过清晨的那一幕。 指背擦过腰侧。 那一下陌生的战栗。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竟有一瞬间,想走过去,把那只手抓住。 这个念头刚起来,她便像被自己吓了一跳。 钟知意猛地收回目光。 就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廊下蹿了出来,直直扑到未央身边:“未央姑姑——你看你看,前院那只猫下了崽儿,三只!一只黑的,一只花的,还有一只——咦?” 灵儿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未央面前铺了一地的旧册子,好奇地伸手要去摸。 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笑:“别动,这些账册晒完了要收起来的,弄乱了可就白晒了。” 灵儿吐了吐舌头,缩回手,却没走,挨着未央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翻册子。 “未央姑姑,你这围脖真好看。谁给你织的?” “自己织的。” “那你也教我织好不好?我想织一条给娘,她怕冷。” “你连针都拿不稳,还织围脖呢。” 提起钟知意,未央难免心中苦涩,但看着眼前这欢快的小女孩儿,是从那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她忍不住想对她更好一些。 “谁说的!”灵儿立即反驳,“我上回给小桃姐姐的帕子缝过边儿!” “那也叫缝边儿?针脚歪得跟蜈蚣爬似的,小桃没嫌弃你就不错了。” 灵儿扑哧笑了,拿脑袋往未央胳膊上蹭了蹭:“未央姑姑,你过年是不是又要给我做新衣裳?” 未央手上翻着账册,嘴角却弯着:“看你乖不乖。” 今日已经年二十三,前几日晚小姐就让布庄的人上门做新衣裳,母女俩的尺寸,她这里都有,过年的新衣裳,早就让人给备着了。 灵儿一听,立刻立正站好:“我可乖了,今天早上小桃姐姐不小心把我喜欢的糕点吃了我都没闹!” 母亲不喜欢自己黏人,她便不时常往她跟前凑,连睡觉也是跟的小桃姐姐睡。 未央终于抬起眼,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好,那你先去玩,晚些时候我问问小桃你今日到底乖不乖。” 灵儿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钟知意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比起自己,灵儿跟未央更亲。因为在这个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未央在张罗?过年的新衣,换季的被褥,生了病半夜里起身熬药的那个人,都是未央。她这个当母亲的,在家不是看图纸就是看账本,出去不是谈生意,就是去船场做工,心思是一点儿都不在孩子身上。灵儿身边是有嬷嬷,在这院子里,也有晚儿张罗,可母女俩的大小事,还是未央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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