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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二十七分,雨刚停的安和路骑楼还残留着薄薄的水光,夏薇安站在大安区那栋奶茶色公寓的一楼檐下,手机贴在耳边,焦糖色波浪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她抬手将发丝拨到耳后,指尖有点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干净的男声,带着一点刚睡醒却立刻清醒的歉意。
【夏小姐,你好,我是段正谦。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在线上看到你昨晚的全像连麦,后来也收到你的信,里面的附件我已经先看过。】
夏薇安的喉咙动了一下,昨晚撕毁合约时的果决还留在胸口,此刻却像被温水浸过,变得柔软而有重量。
【段先生,谢谢你这么快回我。我现在就在大安区,刚从经纪公司出来,手边只有手机跟那份区块链存证的说明档,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可是我不想再被那份合约牵着走,也不想再让那个影片一直躲在暗网里像鬼一样跟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是机车驶过积水的轻微泼溅声,还有便利商店自动门开合时的叮咚声,整座城市刚苏醒,却已经开始滑动萤幕。
段正谦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咖啡机萃取时的细细嘶气声。
【我完全理解。你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下,不要在骑楼讲太久,私人资讯在开放空间容易被侧录。我的工作室在信义路三段,靠近大安森林公园,离你现在的位置走路大概十二分钟,你方便直接过来吗?我这边有独立的咨询室,也有认识的数位鉴识工程师可以一起线上协助。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带着你的手机跟身分证件就好,剩下的我们一步一步来。】
夏薇安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被风吹开,露出浅蓝色的一角,阳光斜斜切在对面公寓的遮光布上,环形灯的支架在阳台上排成整齐的线。
她把手机收进米白色针织洋装侧边的小包里,细跟高跟鞋踩进还带点湿气的人行道,往信义路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从政大传播学院毕业后就住在这一带,每一间咖啡厅、每一间影印店她都熟,可是今天的步伐却像是第一次要去面试,胸口有一种温热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终于决定把身体的主导权重新握回手里的颤动。
段正谦的工作室不在高楼,而是在一栋六层楼的老华厦二楼,外墙爬满常春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头刻的【正谦叙事工作室】字样,窗边摆着一排多肉植物与一台复古收音机。
推开门,冷气与淡淡的纸张味道一起涌出来,书架上塞满访谈逐字稿、法律白皮书与耳机,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摆着两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一杯给她,一杯给他自己。
段正谦本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温和,三十八岁,微胡渣修剪得干净,穿着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台录音笔,却先把它放进抽屉,示意这次谈话不录音。
【先喝口水,你看起来一整晚没睡。】他把咖啡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语气不急,【我在电话里说的存证跟跟骚法,我用白话帮你整理一次,你听听看有没有哪里想先厘清。】
夏薇安在木椅上坐下,裙摆贴着大腿,双腿并拢,捧起咖啡杯,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发凉。【好,你说。】
段正谦拉开笔记本,字迹整齐,旁边贴着彩色标签。
【第一,跟骚法。对方在你公开点名后,如果还持续用假帐号寄截图、私讯、留言,或是在直播间刷你过去的影像连结,这些都已经符合跟踪骚扰的样态,你可以到辖区分局申请保护令,警方会核发书面告诫,之后对方再犯就是刑事。第二,数位存证。你昨晚在直播中说要提告,那个时间点的直播录影、弹幕截图、私讯匣里的威胁讯息,包含那个LZY_2019刷出来的暗号跟模糊截图,都要用区块链时间戳固定下来,这样上了法院才不会被说是后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散布私密影像本身在台湾已经是独立的犯罪,不需要证明你的名誉受损,只要证明未经你同意被散布,就能成立。你大学时期的原始档案、对方的云端备份、上传到暗网论坛的时间轴,我们都可以透过数位鉴识还原。】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讲完一段就会停下来看她的眼睛,确认她有跟上,那种尊重让夏薇安紧绷的肩膀慢慢往下沉。
【可是那些影片已经在暗网流传五年了,我就算现在报案,还能下架吗?】夏薇安低声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我怕我一报案,更多人会去搜,反而让它散得更开。】
段正谦点点头,没有立刻给她鸡汤式的安慰,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流程图,上面画着三个圈,分别写着法律、平台、技术。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数位足迹清除计划,不是单纯的报案。我已经联络了两个人,一个是前内湖园区的资安工程师陈律安,专做区块链存证跟IP溯源,一个是常帮妇女团体做影像下架的律师林曦,他们现在就在线上等。我们会同时做三件事,一是向地检署提出告诉并声请证据保全,二是透过平台的正式管道申请紧急下架,三是用技术手段把暗网备份的节点一个一个标记,交给警方去扣押主机。你不需要自己去跟酸民对骂,你的战场在直播间跟法庭,其他脏活交给我们。】
他打开笔电,萤幕上跳出一个分割视窗,左边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帽T的年轻女子,右边是一个短发俐落的女律师,背景都是书墙。
资安工程师陈律安先开口,声音明快,【夏小姐你好,我是律安,段大哥已经把你私讯匣里那几个连结的预览图传给我,我初步跑了一下,那个论坛用的是温哥华节点跳板,但付款走的是台湾的虚拟货币交易所,只要拿到金流,就能锁定蝮蛇的真实IP。你等一下只要授权,我就能帮你把昨晚直播的完整录档上链,包含星语连麦那段的全像投影时间戳。】律师林曦接着说,【夏小姐,我是林曦,等一下我会陪你去大安分局做笔录,笔录的重点我们会放在未经同意散布跟持续骚扰这两条,你只要照实陈述,不需要重复描述影片细节,避免二次伤害。】
夏薇安看着萤幕里两张真诚的脸,鼻尖有点酸,焦糖色长发垂在胸前,她把咖啡放下,双手交握在桌上,轻轻点头。
【好,我授权,全部交给你们处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不要再用冷处理三个字带过,我要在直播里说清楚,情欲自主跟被偷拍是两回事。】
段正谦笑了,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这就是你的欲望自主宣言,我会帮你把这句话写进诉状的陈述里,让法官听见。】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件薄毯,轻轻披在夏薇安的肩上,【你先在这里休息十分钟,我去帮你印授权书,等等我们一起去分局。中午之前可以完成报案,下午你就能拿到报案三联单,晚上开播的时候,你手上就不再只有话术,还有法律。】
同一时间,内湖科技园区的StarLive总部,二十一楼的营运战情室里冷气开得很强,整面墙都是即时数据看板,跳动的曲线像心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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