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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别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周承叡把一份印着律师事务所抬头的文件递过去,【我是受杜先生委托来协助沟通的。以你现在的状况,同时面对都更、检举跟网路舆论,硬撑对你没好处。只要你愿意让我协助处理,我可以帮你跟建商谈条件,也能帮你把那些检举压下来。我们毕竟夫妻一场,我不想看你这样被围着。】他的眼神扫过夏以桐手里的录音笔,停在沈雨晴泛红却坚定的眼眸上,带着一点自负的笃定。
五方人马,同一时间,把小小的雨晴咖啡围得水泄不通。
里长的陈情书、房东的都更同意书、品牌的直播镜头、网红的爆料威胁、前夫的法律文件,像五把不同形状的刀,同时抵在那扇木门上。
骑楼的空气变得又湿又热,咖啡香被雨后的霉味与紧张的汗味压住,连对面花店的夜来香都显得有点刺鼻。
沈雨晴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脑海很安静。
她想起七年前刚顶下这间老屋时,墙壁发霉、地板翘起,她一个人刷油漆刷到凌晨;想起范植宇第一次在地下室哭着说论文写不出来时,她握着他的手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想起梅雨夜那群孩子冒雨回来抱住她的温度。
那些被剪接的截图、被夸大的指控,都没有那个拥抱真实。
她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
【各位,请让我把话说完。】她先看向黄丽卿,再看向杜国梁、赵品妍、刘子骐、范植宇,最后停在周承叡身上,【这间店一楼是咖啡厅,有商业登记、食品业者登录跟消防安检合格证。二楼是我的住家。地下室是我们登记为艺文沙龙的私人会所,不是营业场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受年满十八岁、实名认证、签署知情同意书的会员邀请制预约。我们有完整的卫生守则、安全守则、保险与法律顾问,所有活动都建立在自愿、平等、尊重、安全四个原则上。这里没有交易,没有强迫,只有愿意互相倾听的人。】
夏以桐配合著她的话,把厚厚的资料夹一页页摊开在吧台上。
实名认证的会员名册影本已经把个资打码、律师签核的会所使用同意书、每周消毒与保险单、建管处核发的室内装修合格函、卫生局的自主管理纪录,一张张在灯下排开。
她把手机的录影镜头转向文件,也转向在场每个人的脸。
【这是我们的全部资料,正本在律师那里,影本可以给里长跟房东各留一份。】夏以桐推了推眼镜,看向黄丽卿,【丽卿姐,你担心的妨害风化,我们已经主动请律师向分局备查,警方上周也来做过行政访视,确认没有违法疑虑。你如果还有疑虑,我们明天早上九点可以一起去派出所,把所有文件再对一次。】她又转向赵品妍与刘子骐,语气更利,【至于直播指控,我们全程录影录音。刘先生,你未经同意偷拍、散布私密截图,已经违反个人资料保护法跟刑法散布猥亵物品罪的前段构成要件。赵小姐,你在直播中指称我们是地下招待所,已经涉及妨害名誉。这些我们都会依法搜证。】
一直站在骑楼外没有出声的林美惠,这时把手里那束刚包好的向日葵往前递了一步。
她刚从花店赶来,碎花围裙上还沾着一点花泥,圆圆的脸上没有看热闹的兴奋,只有那种在街上住了二十年的稳。
【丽卿,你听我一句。】林美惠把向日葵轻轻放在吧台的文件旁,对黄丽卿说,【我在隔壁看雨晴七年,她半夜收留过在巷子里哭的学生,也帮过我们这些老店家顾店。地下室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看到的是,好几个孩子本来低着头走路,来过之后愿意抬头跟我打招呼了。这不是什么风化,是人家在互相照顾。你要检举,我没意见,但你要先看清楚,别把真心当成脏东西。】
林美惠话音刚落,铁卷门外又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许昱谦与另外两位曾在梅雨夜回来拥抱过沈雨晴的会员,安静地站在雨后的骑楼下,手里没有举牌,也没有开直播,只有一封手写的联名信。
许昱谦把信展开,声音有点抖,却很稳。
【里长阿姨、房东先生,还有在直播的各位,我是台大的研究生,也是这里的会员。】他把信纸翻向镜头,上面是十几个会员的签名与手写感言,【我们都是成年人,自愿签过同意书,自愿来这里。雨晴姐跟以桐姐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反而是我们在这里学会怎么说出自己的不安,怎么尊重别人的界线。我们愿意为这里作证,也愿意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们要检举,请先问过我们这些当事人,而不是用想像来定罪。】另外那位接案女孩也轻声补了一句,【我在这里才第一次敢说,我想要被温柔对待,这不是丢脸的事。】
范植宇看着那封信,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却说不出话。
刘子骐的直播间弹幕开始逆转,有人刷起【不要未审先判】【让当事人说话】,赵品妍脸上的专业微笑僵了一下,悄悄把直播的声音转小。
杜国梁翻着那叠都更同意书,发现有两张签名被夏以桐用红笔圈起,旁边贴着地政事务所的异议注记,额头开始冒汗。
周承叡捏着那份律师函,看着沈雨晴不再闪躲的眼神,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往前递。
黄丽卿拿起那几张卫生与消防的合格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林美惠放在一旁的向日葵,板着的脸慢慢松动。
她叹了一口气,把陈情书往自己怀里收了收。
【……我原本是怕街区被说闲话,才想说先来压一压。】她低声说,语气已经没有刚才的尖锐,【既然你们文件都齐,警察也来看过,那我明天就跟公所说,先撤回那份陈情。但雨晴,你以后有什么活动,还是先跟里办说一声,让我们有个底,大家才不会乱猜。】
沈雨晴点点头,丰润的眼眸里有水光,却带着笑,【谢谢丽卿姐,我会的。以后每个月我们会做一次街区开放日,请你跟阿姨们来喝咖啡,地下室也会请你们看过动线,安心最重要。】
雨后的巷子,灯光重新变得温暖。
夏以桐把录影存档,把资料夹一本本收好,轻声在沈雨晴耳边说,【姊,撑住了。】沈雨晴握住她冰凉的手,回握得很紧。
围城的五把刀,没有收回去,却也不再往前。
真正的对抗,才刚要从街头的喧闹,转进白纸黑字的程序里。
而地下室那扇木门,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门缝底下透出的鹅黄光,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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