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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两日,沈稚音果然没再见过裴忱。 山里的雾散了又起,婆娑朦胧。 她的妖丹安安稳稳含在舌根下,再没烫过。 沈稚音趴在泉边,拿水草编了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的兔子,又拆了。 她想,那人大约是走了,她该松口气才对。 可夜里枕着水波睡下时,沈稚音又总梦见那半块桂花糖,梦见那人用极冷的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每次醒来,都觉着嘴里还甜着,心口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过了几日囫囵日子,山道上忽然来了个穿红裙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好,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两弯浸了蜜的月牙。 沈稚音正蹲在溪边捞落花,见她在石上坐下来,便躲到树后。 那女子倒像早就看见了她,提着裙摆走过来,弯下腰道:“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头发还这样湿。” 沈稚音不敢说话,只往后缩。 女子也不恼,只在袖中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掰下一角,递到她面前:“吃不吃?这家糖糕可香了,比桂花糖还甜。” 沈稚音闻到那糖糕的香气,肚子先叫起来。 她眼巴巴望着,到底没敢接。 女子便又笑:“怎么这样怕我,我又不是坏人。我是后山住的红狐姐姐。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这样说,沈稚音便想起灰鹤说过,后山确有一只红狐,开了灵智,修得早,能化人形。听说她常去人间,给那些大宅子里的夫人小姐做“梳头娘子”,沈稚音便信了大半。 她小声说:“我认得你。” 红狐姐姐便道:“那便好。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多辛苦。我今日要去城里,你同我一道?我带你吃好吃的。人间好吃的东西,可不止糖糕。” 沈稚音眼睛都亮了,可又想起裴忱。 她有些沮丧:“有捉妖师。” 红狐姐姐嗤道:“早走啦。我亲眼见他出了山。” 沈稚音听了,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漫上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算不得什么,她想吃糖,便没再犹豫,跟着那红狐去了。 红狐姐姐叫了辆驴车。 车上铺着软软的花布,沈稚音坐在上头,眼睛都不够用。 她头一回见那么多人,那样长的长街,那样高的楼。 她不敢说话,只把脸贴在车帘上往外看。 红狐姐姐贴着她,叮嘱道:“你头发太浅,进了城要被人瞧出来。我帮你遮一遮。”她取出一支黑檀木的梳子,替沈稚音把头发拢起来,又用花汁子浸过的帕子在她发上轻轻一擦。 小水精浅色的头发便成了极深的乌黑。 红狐姐姐又叮嘱她:“到了地方,别说话。你声音太软,一听就不像人。”沈稚音捂着嘴,乖乖点头。 她只当人间规矩多。 驴车停在一处极热闹的后巷。 沈稚音跟着红狐姐姐上了一栋楼。 楼里香香的,红红软软,有人弹琴,有人唱歌,还有好些穿得极好看的姑娘来回走。沈稚音看得眼都花了。 红狐姐姐将她引到二楼,说:“这里的老妈妈极喜欢漂亮的小娘子。你在这儿住两日,好吃好穿都有,等姐姐办完事,再来接你。” 沈稚音见她说得温柔,又见屋里铺着软锦,点着极好闻的香,便真信了。 红狐姐姐走时,还给她留了一包糖。 沈稚音坐在床沿,把糖含在嘴里,高高兴兴地晃着脚。 这地方真好,比她的泉眼暖和。 老鸨子来瞧她。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圆团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双眼睛精明极了。她一见沈稚音,先“哟”了一声,拍着大腿道:“这二百两没白花!” 沈稚音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听不懂,又记着“不能说话”,便只拿一双眼睛望着她。 老鸨子被她这样一望,心都软了,只觉得心花怒放,连忙叫人送热水来,又找了两身最软的裙子给她。 沈稚音被使女们按着洗了头,换了新衣裳。衣裳是浅碧色的,袖子像两片荷叶,走起路来沙沙响;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觉得自己真漂亮。 小妖精没有什么心思,高兴就是高兴,见自己穿了好看衣裳,便笑眯眯起来。 那老鸨子越看越爱,便与身边人说:“先养着。这模样,再养几日,怕不是要成咱们楼里的头一号。”沈稚音没听懂,只傻乎乎地笑。 裴忱便是在这楼前停下来的。 他已入城三日。 狐妖残害数家,又摄了几户童女的魂。他一路追至此,妖气断在花街口。 满楼红袖招,真真假假,鱼龙混杂。 裴忱负手立在街角,本欲入内查探。 夜风从楼里送出来,混着脂粉香、酒气、还有……一点极淡极清的潮意。他脚步微顿,偏过头。 二楼临街一扇窗半开着。 沈稚音便坐在那窗边。 她正对着一碟桂花糖,一只手捏着糖,往嘴里慢慢送。 她穿了身浅碧裙子,头发乌乌地披着,只在耳边别了朵极小的绢花。 满楼灯火照着她,把她那点不属于凡间的,水汽一样的白全照得透亮。 她吃糖吃得很慢,舍不得,又爱吃,慢慢地抿在舌尖。 仿佛这满楼的香与热、红与软,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守着她那碟糖。 裴忱望了她很久,久到楼里的两个仆役从他身旁经过,都觉出这人周身的气压不对。 老鸨子眼尖,早瞧见外头这年轻郎君,还当是哪家的公子想进来,颠颠迎出来:“郎君可要进来听听曲?” 裴忱没答,他依旧望着沈稚音。 她还没瞧见他。 她吃完了最后一块糖,正拿指头去蘸碟里的糖粉,瞧着还想吃。 老鸨子又唤了一声,裴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 那老鸨子便像被什么迎面摁住了,满肚子生意经全堵在嗓子眼里,脸上的笑也僵在原处。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这年轻郎君已拾级而上,目不斜视,直直朝二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去了。 沈稚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正低头,把最后一点糖粉蘸在指尖,小心地往嘴里送。 这动作她做得极熟练,反正每回在山里偷完糖,都会缩在石后一点点舔手指。 可这楼里的风比山中暖,暖得叫她有些头晕。 她正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忽觉门被推开了。 那门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被一阵极沉的风推开。 她抬头。 裴忱就站在那里。 楼里的红烛光把他那张脸映得更冷,偏又极好看。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道袍,羽氅半敞。 背后的廊道已静得没声了,几个想来拦的人都被他那一眼钉在原地。 裴忱来之前,沈稚音在屋里坐着,初时还高高兴兴。 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 软绵绵的锦被,香喷喷的纱帐,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 她才刚化成人形,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叠在膝上,挺着背坐。 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只好吃糖解闷。 那糖甜滋滋的,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格外吸引人,可吃着吃着,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热。 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又软又缠,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耳根,更烫。 沈稚音是泉水化形,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如今这样热起来,叫她有些慌,下床去开窗。 窗一开,外头的风扑进来,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 那风分明是凉的,扑到她脸上,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哄地一下,烧得更凶了。 她又缩回床上。 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只觉得一坐下,身上就胀胀地疼。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从芯子里往外软。 她胆子小,法术也不高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含在口中滚了滚。 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不似平日温吞。 沈稚音心下害怕,忙把妖丹咽回丹田。 可那股热却不消,反顺着她的喉咙、心口、小腹,一路往下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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