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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顾夜那双似乎逐渐变得清明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所以,顾夜,我会救任何人,但你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夜看着常安,对方苍白脸上认真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那团堵了几天,让他莫名烦躁的滞涩感,在某个瞬间,忽然消散了。 一种全新的感觉缓缓充盈了他。这一次,他依然无法完全用逻辑定义它,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顾夜那只一直被常安握着的手,忽然翻转过来,将常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光线恰好移动到他脸上,将他低垂的眼睫染上一层淡金,也柔和了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线条。 常安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失了。他任由自己的手被顾夜握着,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暖意。 好像……这样也不错。他想。 吻 那天晚上,常安失眠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那番对话,还有顾夜垂着眼睫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一刻竟然有些发怔,他很在意。 他干脆睁开眼睛,盯着病床前悬挂的时针,零点十七分,正是半夜。 他翻了个身,看到顾夜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没开灯,顾夜整个人陷在一片被窗外月光切开的冷暗阴影中,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你没睡?”常安被对方抓个正着,吓了一跳。 “我不需要睡眠。”顾夜说,“但你今晚的翻身频率比平时高,镇痛剂剂量不够?” “……不是。”常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觉得有点窘,这个人连他翻身多少次都数着,怎么想都不自在,“就是……有点睡不着。” “那就是有心事,在想什么?” 常安有些犹豫,换作以前,他大概会说句没什么,把话题岔开。但今天下午他都把话说成那样了,再藏着掖着也未免太矫情。 “在想你。” 顾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想我什么?”顾夜问。 常安盯着天花板,决定破罐子破摔:“在想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不高兴。想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想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解除监护关系,申请去技术部,警局门口说那些话又跑回来帮我查案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倒出来,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常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有点丢人。 “常安。”顾夜终于开口。 “嗯?” “你想知道答案吗?” 常安被他这副过分郑重的口吻弄得心口一悬,反倒是支支吾吾起来。 “我想。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我想说。” 顾夜打断了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急切,像是准备了很久,这很少见。 顾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常安。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边缘模糊。 “我活了很长时间。”他说,“我用过很多种方式感受这个世界——观察、分析、解构、推演。我理解万事万物背后的规则,但我不理解爱。” “我不理解那种愿意为另一个人牺牲的情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这只是人类进化过程中产生的某种冗余机制,一种促进群体合作的激素驱动,被你们赋予了过于浪漫的叙事意义。” 常安听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把爱情比作激素驱动?” “过去是这么认为的。”顾夜回答,语气认真得让人无法反驳。 “过去?” “嗯。”顾夜重新在床边坐下,这次比平时更近一些。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里?”常安问。 顾夜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常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你还记得你在警局门口打我那一下吗?” 常安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从淡粉变成深红,一路蔓延到锁骨。 “……能不能别提这个。”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错了,我当时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脑子坏掉了……我很后悔……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别遮。” 顾夜伸出手,姿态并不强硬,只是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常安挡在眼眶前的手背,耐心地等他把手移开。 “常安,看着我。” 常安把手放下来,露出两只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那一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那天晚上,我站在警局外面,看着你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你的脸色很差,衣服皱得不成样子,眼眶是红的。我想过去,想跟你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想告诉你我已经在处理了,你很快就会没事。” “但我觉得你是来嘲笑我的。”常安说。 “所以你打了我。”顾夜说,“你让我要么杀了你,要么不要插手任何关于你的事。” 常安默默把头缩进了被子。 “当时我不理解。”顾夜继续说,“在我看来,我给出了合理的问题解决方案,提供了情报价值,你应该感到安心。但你反而更加愤怒,甚至拒绝了我的帮助。现在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我帮你解决问题。你需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常安又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了,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眼眶里积蓄的水汽让面前男人的轮廓变得晃动不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顾夜说,“在那之前,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处理好,你就会满意。但我错了。” “以及那天,我说抱歉,然后关上了门。” 常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那时候我不知道答案。”顾夜说,“你向我告白,而我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定义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恐惧。” “恐惧?”常安皱眉,“你怕我?” “不。”顾夜看着他,目光幽深,“我怕我自己。” 常安愣住了。 “我不理解你的告白。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愿意做这件事。所以我躲开了。我把你的心意推开,把自己关在安全距离之外,退到观察窗的另一侧,我以为我是在自救。” “可我失败了,常安。” 顾夜倾下身,两人的视线在咫尺之间相抵,微凉的呼吸抚过常安滚烫的眼睫。 “我很快就发现,躲开并没有让我回到原来的状态。以前我独自待着,不觉得寂寞。以前我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需要我。但那天晚上,从你的面前离开以后,我开始觉得……冷。” “我去了技术部,但我发现我没办法专心。我的工作效率下降,注意力会从实验数据上游离到别的地方。我在想你会在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从哪条走廊经过。” “……你在想我?”常安问。 “是的。”顾夜回答,坦率直接,“我一直在想你。这让我很困扰。” 常安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觉得好笑。这个人把他的思念形容得像某种干扰程序,却又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认真,跟在实验室里面做报告一样。 “然后你被警察带走。”顾夜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们把你关在那里反复盘问。你的精神状态在那十几个小时内迅速恶化,而我明明可以在任何地方直接看到你,却在当时沉迷于这些我无法分辨的情感,直到事发不知多久后才恍然察觉。” 常安看着他笨拙却认真解释的样子,笑了:“所以我要感谢你没掀了警察局?” 他抬起眼,看向常安:“我没有那样做,因为你不会喜欢我用那种方式。” 常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追问道: “后来呢?在警局门口,你说了一些话,我打了你。然后呢?” “然后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不在乎。” “我说过不在乎人类,但我没法不在乎你。我说过不在乎生死,但我没法接受你死。我说过不在乎你们所谓的爱与恨,但我——”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月光在他的睫毛上轻轻跳动,他把剩下那几个字咽下去,再开口时,语调恢复了些许平稳。 “你推开我的那天晚上,我回去了我们的住处。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空茶几,那里以前会有用你份额换而来的蛋糕。” “然后我开始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逃避,你的直觉不会消失,你不会搬到下层,不会遭遇那些本来不应该遭遇的事。如果,从始至终,你都不曾遇到我……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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