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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什么呆?”
余眠端着两个白瓷杯子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杯口蒸腾着白色的水汽,热牛奶的甜香瞬间在狭小的写字台周围弥漫开来。
余眠把其中一杯重重顿在他鼠标旁,另一杯捧在自己手里,整个人顺势半坐在了写字台的空处,双腿自然垂落。
纯黑的脚掌垂在半空,脚趾微微蜷缩着,脚背上的短毛细腻服帖。
陈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舌尖尝到了炼乳化开后的浓郁甜味,喉咙里的干渴被瞬间抚平。
“这台机器差不多调完了。”陈默把杯子握在手心取暖,指了指桌上那台拆开外壳的八轴航拍机,“新换了高倍变焦云台,配了双电低温自加热。市气象台发了预警,后半夜雪停,冷空气过境,天亮前会有大概半小时的逆温层大雾。”
余眠喝着牛奶,金绿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微微眯起,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黑线,审视地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要去补一组城市全景空镜。”陈默放下杯子,指着屏幕上的天气雷达图,“市政文化周的宣传片还差一个破晓时的天际线推镜头,明早九点必须交初剪。平时根本碰不到这种雪后平流雾的天气,要是能赶在日出前从十六层天台放出去,穿云而过的光线绝对是绝品。”
余眠放低杯子,唇边沾了一圈极淡的白色奶沫。
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粉黑的湿润猫鼻镜微缩着嗅了嗅空气,尾巴尖在身后极其烦躁地快速甩动了两次,重重拍在写字台木腿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外面零下七度。”余眠冷声开口,“地面积雪至少三公分,天台根本没人扫雪。”
“我穿防滑靴,带防风面罩。”陈默讨好地凑过去,伸手握住她垂在桌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常人偏凉,指骨细长柔韧,掌心肉垫厚实微温。陈默的拇指在她手背柔软的黑毛上轻轻抚摸着,顺着毛流一下一下顺下去。
余眠的尾巴甩动幅度慢慢慢了下来,猫耳顺从地向前耷拉了半寸。她总是吃他这一套顺毛的小动作。
“就去新华大厦那个老天台?”她问,眉头依然拧着。
“对,那栋楼虽然老,但没有门禁,而且是老城区这片唯一的制高点,往东看毫无遮挡,正对江面和金融区的新地标。”陈默见她松口,连忙趁热打铁,“我设备都打包好了,上去架好三脚架,起飞录三块电池,最多四十分钟,六点半之前绝对回来。”
余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哼,像小动物被扰了清梦似的不满。
她抽回手,低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喝完,随后伸出粉红色的长舌,极其灵巧地在唇角周围舔了一圈,把那圈白沫干干净净地卷入口中。
猫舌表面密布的细软倒刺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带出一种原始而野性的精致感。
“羽绒服穿那件厚的。手套带两副,别又把指尖冻得发紫回来让我给你泡温水。”余眠跳下写字台,解开围裙随手扔在椅背上,“我困死了,睡到中午十二点。你回来自己轻点开门,要是把我吵醒,今晚就滚去沙发睡。”
“保证无声无息。”陈默笑了,起身推着她的肩膀往床边走,“余护士快去睡,您老人家连上三个大夜,眼圈都快赶上我了。”
余眠任由他推到床沿,整个人像一滩卸了骨头的黑色软泥一样直接栽倒进厚厚的羽绒被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半截黑亮的猫耳和一条从被尾探出来的尾巴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注意脚下,别逞能。”
“知道了。”
陈默替她拉高被子,盖住微露的后颈,又伸手在被窝里捏了捏那只温热的黑尾巴尖。
被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咕噜声,尾巴尖顺从地在他掌心卷了一下,随即彻底松弛下来。
陈默关掉了写字台的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昏暗,只剩下窗外微弱雪光映进来的灰白轮廓。
他动作极其轻缓地换上高帮抓地登山靴,套上加厚的防风冲锋衣,背上重达十五公斤的专业航拍双肩包,手里拎着折叠碳纤维三脚架。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床。余眠已经呼吸均匀地沉入了睡眠,猫耳朵随着均匀的呼吸极微弱地起伏。
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锁芯咬合。
楼道里充斥着老旧水管里水流回冲的咕咚声和干燥的水泥尘土味。陈默压了压防风帽的帽檐,快步走下昏暗的楼梯。
凌晨四点一刻。
整座城市被厚厚的雪被彻底压灭了喧嚣。
路灯在飞雪中晕染成一根根昏黄的光柱,马路上连一辆扫雪车都还没出来,只有积雪在靴底被碾碎的吱吱声。
新华大厦距离公寓不过八百米。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商住两用楼,外墙贴着剥落的马赛克瓷砖,楼底下的电子锁早就坏了,虚掩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陈默熟门熟路地穿过满地广告传单的一楼大堂,电梯停运检修,他只能沿着安全通道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负重十五公斤爬十六楼并不轻松,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楼道里弥漫开来,冲锋衣内侧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后背微微发黏。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在高空看城市,是他的谋生手段,也是他骨子里戒不掉的瘾。
那种穿透重重雾气、将整座还在沉睡的钢铁森林踩在镜头之下的掌控感,能让他在平凡逼仄的现实生活里找到片刻抽离的快意。
“咔哒。”
十六层的防火门被他单手推开。
狂暴凛冽的夜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瞬间迎面扑了上来,刀子一样刮在陈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将他肺里的热气猛地逼退了回去。
天台极其开阔。地面的积雪没有被人踩踏过,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只有几根废弃的通风管道和电梯机房投下黑沉沉的阴影。
远处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微光,更远处的金融区高楼大厦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正如气象预报所言,极低处的浓雾正在江面上悄然汇聚,如同滚动的白色海浪,正顺着楼宇之间的峡谷缓慢漫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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