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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厚重的木盖,里面垫着一层折叠得极规整的白绸。
绸缎的表面因为年代久远,折痕处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油黄色。
在白绸的正中央,静静地卧着一只手镯。
那镯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枣红色。
何思其起初以为是用紫檀或者红木打磨出来的木镯,可伸手拿起来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分量却彻底打破了他的预料。
它比寻常的玉石或者纯金手镯还要沉得多,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一种扎实的坠感。
更奇怪的是,在闷热的阁楼里放了不知多少年,它摸上去却没有老物件那种阴凉滞涩的死气,反倒贴着皮肤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意,仿佛这块材料本身就带着某种常年不散的体温。
赵铮把脖子伸得老长,两眼放光地盯着何思其的手:“嚯,好家伙,这该不会是老太太当年出嫁带过来的压箱底嫁妆吧?值钱货啊。”
“我奶走得早,我爸都没怎么见过她的东西。”何思其低头看着手里的镯子。
手镯的外圈打磨得极平整光滑,在天窗漏进来的灰色光线里泛着温润微弱的哑光,摸不出半点雕琢的棱角。
他把手镯翻转过来,借着窗外的晚光去看内圈。
内圈果然密密麻麻地刻着一整圈极其浅淡的阴刻纹路,指甲盖轻轻刮过去,能清晰地感觉到细密起伏的阻滞感。
何思其的心头忽然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翻开刚才那本笔记里夹着的泛黄纸条。
纸条上用铅笔拓印下来的连续纹样,跟手镯内壁这圈肉眼极难辨清的细密刻痕,分毫不差。
那些深浅不一的起伏、首尾交扣的走向,甚至连其中一处微小的断裂,都完全吻合。
爷爷当年把这个匣子藏在箱底,一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用铅笔拓印它、用圆规画它、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无法解读的批注。
这只镯子,爷爷生前研究了许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哎,何思其,你别光看着啊,”赵铮在一旁伸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嬉皮笑脸地起哄,“你看这颜色,暗暗的红,跟你身上这件破队服简直是一模一样。你爷爷该不是特意留给你的吧?套上试试呗,看看能不能戴进去。”
何思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他是校足球队的中场,常年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让他的骨架长得比同龄人更粗壮,指节分明,掌根宽厚,皮肤被球场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男的戴什么镯子。”何思其嘴上懒懒地回了一句,顺手想把镯子放回白绸垫子里。
“试试怕什么,这屋里就咱俩,谁还能笑话你是个大姑娘不成?”赵铮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腕,怂恿道,“快点套一下,合适的话你戴着下楼,待会儿正好给你爸瞧瞧,看他认不认得这玩意儿。要是不合适,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带走就是了。”
何思其看着躺在掌心里的暗红手镯。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从天窗的玻璃上褪去,屋顶的阴影越来越浓。
不知怎么的,掌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细流,顺着他的掌纹一点点往皮肉深处钻——这温度说不出的熟悉,小时候冬天赖床,母亲的手伸进被窝里来掏他,总是烫得像捂了半晌的小炉子——让他原本想放下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没再反驳赵铮,低下头,将左手的四指并拢,把手镯对准虎口,慢慢往手掌上套。
手镯的内径对于一个十八岁男生的骨架来说明显偏小了些。
刚滑过指根,在掌骨最宽的部位就结结实实地卡住了。
何思其本想就此作罢退出来,但赵铮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他骨子里那股踢球时不肯服输的硬劲儿莫名其妙地冒了上来。
他咬着牙,右手握住镯身,顺着手骨的走势用力往里一旋,使了把狠劲——
手掌边缘的皮肉被硬生生挤压变形,手背的骨节传来一阵钝痛。
“嘶……”何思其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镯内壁那一圈原本看似浅淡的雕刻纹路,在巨大的挤压力下陡然变得极其锋利,如同一排细密的微小锯齿,硬生生在他手背靠近腕骨的外侧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创口。
伤口并不深,起初只是一道泛白的压痕,紧接着,鲜红的血珠便一粒一粒地从皮肉底下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迅速汇成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掌根的骨棱滑向手镯的边缘。
“操,划破了?”赵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了,赶紧弯腰去翻地上的破书包,“你等等,我包里好像有创口贴,上周打球剩下的……”
“没事,蹭破点皮。”何思其闷声说了一句。他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去擦拭染在手镯边缘的那道血迹。
然而,当他的拇指用力抹过镯身时,指腹下却没有传来血液黏腻的触感。
何思其整个人蓦地僵住了。
那道刚刚淌到镯面上的鲜血,并没有顺着光滑的弧面流向地板,而是在接触到枣红材质的瞬间,像水滴落进了干涸的海绵里一样,极快地渗了进去。
深红色的镯面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光,那滴血在肉眼可见的刹那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镯身原本暗哑沉郁的暗红色,竟像是被这滴血彻底浸润激活了一般,透出一种近乎活物般的莹润光泽。
还没等何思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原本死死卡在他掌骨最宽处的硬质手镯,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贴合,顺着他紧绷的手掌顺畅无阻地往里一滑,精准无误地套过了凸起的腕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
冰冷或坚硬的感觉完全没有出现。
相反,手镯在落入腕间的一刹那,内壁仿佛收拢了微小的一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脉搏跳动处。
那股原本微弱的温意骤然升高,像是一圈贴着皮肤缓缓流转的热水,不烫,却沉重而牢固,仿佛它本来就是从这截手腕的骨血里生长出来的一截器物。
何思其的心脏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膛。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右手,扣住手镯的边缘,想要把它从手腕上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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