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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俞星后来连哭都哭不出声了，蜷在地上像团破布，嘴里血沫子冒出来，还在一遍遍呢喃“那是我哥的”。　　沈大勇打累了，朝地上啐了一口，拿着钱出门，要回镇上继续赌。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碰上了从地里回来的沈望京。　　沈望京一眼看见他裤兜里露出来的钞票角。　　父子俩在河滩上扭打起来，沈大勇喝了酒下手没轻没重，打着打着从腰后抽出把短柄斧头，那是他这些天随身带着防债主用的。　　斧头落下来的时候沈望京本能地侧身，斧刃从肩头劈到胸口，血溅了沈大勇一脸。　　沈望京踉跄后退，被石子绊倒，沈大勇又抡起斧头，嘴里骂着什么，却在劈下去的瞬间踩滑了岸边的青苔，身子一歪栽进了河里。　　河水又急又浑，沈大勇在水里扑腾，手在空气里乱抓。　　沈望京倒在地上，血从肩头的豁口往外涌，意识在迅速流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听见水声翻腾，听见沈大勇在喊他的名字，听见浪头拍打岸边的闷响，却动弹不得。　　沈望京恢复意识时趴在河边的芦苇丛里，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头顶上的血糊了满脸，眼睛睁都睁不开。　　沈大勇没能爬上岸。　　那人在水里扑腾了足足三分钟，手在空气里乱抓，最后一刻拽住了沈望京的虎口，指甲连皮带肉地抠进去，从虎口到腕骨扯出一道见骨的伤口。　　沈大勇的嘴一张一合，灌进去的全是浑黄的河水，那股要把人一起拖下去的狠劲儿从眼眶里烧出来，一直烧到浪头打过来，那只手从他虎口上硬生生被水流扯走。　　河面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望京一步一挪地回了家，手掌心全是血泡，膝盖把石子路的棱角都磨平了。　　推开灶房门的瞬间，他看见了倒在一地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沈俞星。　　沈大勇走之前，差点把沈俞星打死。　　那孩子蜷在灶房的地上，额头肿得发青，后脑勺有血，衣服被撕得稀烂。　　江浔是我的人　　沈望京连夜找车把沈俞星送到镇上的医院去，抢救一整夜，捡回了一条命。　　但沈俞星高烧不退三天三夜，醒来之后人还昏昏沉沉的。　　那场高烧直接烧掉了他大半记忆，医学上叫逆行性。　　他忘了那天下午沈大勇是怎么一扁担接一扁担往死里打他的，忘了自己是怎么扑上去死抱着沈大勇的腿不撒手，忘了哥哥从前背着他走过多少里山路。　　脑子里模模糊糊只剩一个碎片：哥哥藏了一笔钱，哥哥要离开这个家。　　他醒来后看见沈望京坐在病床边，红着眼睛，衣服还是三天前那一身，领口胸口全是干涸发黑的泥印和血迹。　　沈俞星却往被子里缩了缩，指尖攥着被角，小声问：“哥，你的钱呢？”　　沈望京愣了一下，说：“钱没了，哥会再挣。”　　沈俞星没再问。　　但心里那根刺深深扎了下去。　　出院后他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哥哥，话也少了，看书的时候会突然走神，有时候夜里还会猛地惊醒。　　他不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沈望京也不提。　　兄弟俩的默契从那时开始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沈望京一直以为沈俞星是吓坏了，过段时日慢慢养着就能缓过来。　　他不知道弟弟脑子里记错了因果，不知道沈大勇那句混账话被高烧和恐惧烙进了沈俞星记忆深处，成了这孩子后来所有执念的根。　　沈俞星一门心思要离开石板村，要考出去，要出人头地。　　在他看来，哥哥终有一天会像沈大勇说的那样抛下这个家。　　他必须比所有人都跑得更快，变得更狠，才不会再被丢下。　　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哥哥攒来逃离这个家的路费。　　事实上，沈望京攒那笔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用途。　　供沈俞星读书，送沈俞星离开石板村，离开那座四面都是山、走不出去也看不到头的困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望京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黎兆恒捏着拐杖的手指却微微发紧。　　黎兆恒盯着他，慢慢开口：“你当时多大？”　　“十五。”　　黎兆恒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在商场上看尽人心，最擅长的就是掂量一个人的成色，而此刻他看着沈望京，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秤不够用了。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身上背着最烂的命，手里攥着最硬的心，活得像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铁。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把所有的真相都背在自己身上，宁可被当成杀人犯，宁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那么多年，也不肯让弟弟再想起那段足以击碎他的往事。　　黎兆恒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望京站了很久。　　等他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不动声色的试探和权衡，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沈大勇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那些人贩子也都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沈望京站起来，朝黎兆恒微微欠了欠身。　　“劳烦外公了。”　　“不用谢我。”黎兆恒摆摆手，“你要记住，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动了，就开口，你们现在是有人护着的，我这个老头子还能替你们兄弟挡一挡。”　　沈望京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他刚迈出房间，迎面就撞上了从游廊拐角蹦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一头金发扎成小揪揪，耳垂上缀着一枚亮晶晶的耳钉，花衬衫领口大敞，手里转着一把跑车钥匙。　　四目相对。　　金毛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望京几眼，忽然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这就是我外公从穷山沟里刨出来的大宝贝外孙吧？幸会幸会，我叫黎景曜，按辈分算该叫你一声表哥。”　　“啊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往前凑了半步，桃花眼里亮得能烧起来，“你最近见我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了吗？就江家那个小美人。”　　沈望京眉心蹙起。　　他站在走廊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目光从黎景曜的耳钉扫到花衬衫领口，又落回对方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　　黎景曜半点没察觉到危险，乐呵呵地又凑近了些：“我问我那个未过门的小媳妇呢，江家那个刚找回来的小儿子，外公给我介绍的。”　　“前几天我把他录的那档综艺从头到尾补了一遍，你还别说，那个叫石板村还是石板坡的地方，镜头一拍全是灰扑扑的，就他一个人亮堂得要命，镜头怼到脸上都找不出半点死角。”　　说到这儿忍不住啧了一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表哥你跟我说句实话，真人是不是比镜头里还漂亮？”　　沈望京的眼皮微微下压。　　他伸手按在黎景曜肩上，动作不重，但五根手指嵌进去的瞬间，黎景曜听见了自己肩胛骨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江浔是我的人，别招惹他。”　　黎景曜眨眨眼，肩上传来的力道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闭嘴求饶，他却跟没知觉似的，依旧嬉皮笑脸。　　“没事啊表哥，也没规定美人只能谈一个。大不了我排队，你做大我做小，咱俩轮流——”　　话音未落，沈望京的手指骤然收紧。　　黎景曜肩膀一阵剧痛，那副欠揍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沈望京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顺着虎口一路爬到腕骨，哪是来打招呼的，分明是要把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表哥，动手动脚的多不好看，我大老远从港城飞过来，怎么也算半个客人。”黎景曜嘴上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调调，身体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沈望京又用了几分力。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黎景曜能看清沈望京眼底浮起的红血丝，还有额角那道旧伤疤下跳动的青筋。　　“我不管你是黎家的谁，也不管外公打了什么算盘。”　　“离江浔远一点。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刚才那些话，我不保证你还能用这张嘴吃饭。”　　黎景曜缩着脖子，却还试图挤出笑来缓和气氛：“表哥，你这醋劲儿也太大了，我这不是还没见着人嘛。”　　“再说了，外公让我来就是交个朋友，我也不能刚下飞机就溜啊。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就远远看一眼，不说话，看完我就走，绝不妨碍你们小两口亲热。”　　沈望京的眼神又沉了一分。　　黎景曜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我这就回酒店睡觉，您高抬贵手，我这肩膀明天还得开卡丁车呢。”　　沈望京松开手。　　黎景曜揉着肩膀从墙边溜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表哥，改天你要是不在，我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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