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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总在白天翘得桀骜不驯的头发此刻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江淮霄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从上车起就没有变过，但秘书跟了他四年，注意到江总搭在车窗边沿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收的很紧。　　“江总？”秘书试探着叫了一声。　　江淮霄关上车窗。　　“走吧。”　　黑色宾利引擎重新发动，车灯在土路上扫出两道白光，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缓缓驶向村口。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导演刚把最后一杯速溶咖啡灌下去，助理小跑着进来了。　　“导演，台里来电话了，问今晚的直播——”　　“直播取消。”导演把空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精准命中，“跟台里说今晚机房检修，明天补上。”　　助理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让剪辑组今晚加班，把沈望京雨夜买药那段航拍剪一版出来，配字幕。”　　助理愣了一下：“导演，您这是要……”　　“有人花一百万要搞臭他，我没钱跟他对着砸。”导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但镜头不会撒谎。”　　助理走后，导演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门外那条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山头上亮着几点零星的灯火。　　一周后节目就结束了。　　但愿这一周里，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　　江淮霄和江砚初走后的头两天，石板村迎来了久违的清净。　　日子平淡得像村口那条终于被晒干了的土路，连扬起来的灰尘都落回了原地。　　然而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石板村的地址被曝光了！　　一条定位微博半夜空降热搜，九宫格配图，文案写着“实地探访《变形记》拍摄地，杀人犯的老巢长这样”，定位精确到村口老槐树的经纬度。　　评论区清一色的“求路线”“组团去”“替天行道”，转发量半小时就破了十万。　　熬了两天大夜的导演补觉时被助理的电话炸醒，还没来得及把鞋穿好，村口就传来了轰隆隆的汽车引擎声。　　一整排贴着花花绿绿车膜的私家车从村口的老槐树一直排到小卖部门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涌出来几十号人，有的举着手机支架，有的扛着补光灯。　　还有人穿着印了“正义永不缺席”的文化衫，下车就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我们到了”。　　打头的是个染了半截红毛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个无线麦克风，对着镜头激动地喊：　　“家人们！这就是变形记拍摄地石板村！咱们今天就来扒一扒那个杀人犯还有跟杀人犯同吃同住的暴力狂江浔！”　　“暴力狂江浔”此刻正蹲在枣树底下啃玉米。　　他听见动静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拿手肘捅了捅旁边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段其昭：“外面怎么这么吵？谁家娶媳妇了么？”　　段其昭探出脑袋往院门外扫了一眼，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地上。　　“我靠，”他把镜子往兜里一塞，“外面全是人，还举着手机，好像在直播。”　　院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打头的红毛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手机镜头怼在院门的铁环上，弹幕刷得飞快，直播间在线人数蹭蹭往上涨。　　“就是他！那个穿白短袖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红毛立刻把镜头对准了江浔，音量拔高：“江浔同学！网上关于你和沈望京的事你怎么看？你知不知道沈望京他爸是被他推下河的？你跟杀人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害怕吗？还是说——”　　他停顿的意味深长，“还是说，其实你们是同类人？”　　“我操你们这帮人有病啊！”段其昭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嗓门大得把红毛的自拍杆都震歪了。　　“吃饱了撑的跑这儿来撒野？谁他妈在网上发的地址？老子告到他倾家荡产！”　　他一把从旁边摄像小哥兜里摸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红毛就开始录像。“来来来，都别走，一个都别走。你们不是要拍吗？我也拍。非法侵入住宅，够你们在派出所蹲几天的！”　　红毛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直播间里的弹幕正在疯狂滚动，有人说段其昭是段氏集团的独子，段家的法务部打官司从来没输过。　　“你、你别吓唬人——”　　“吓唬你？”段其昭往前迈了一步，镜头几乎贴上了红毛的鼻尖，“你一大早就踹别人家门，拿着手机怼人家脸拍，这叫吓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我爸的律师打电话，让他告诉你什么叫正经的吓唬？”　　导演带着节目组的安保人员赶到的时候，村口的土路上已经停了六辆车。　　几个安保人员冲上去把围观的人往外拦，有人骂骂咧咧地不肯走，有人趁乱往院子里扔鸡蛋。　　烂鸡蛋清在沈望京肩头炸开，稠稠地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把蛋液擦了，继续挡在江浔前面。　　导演踩着满地的碎蛋壳冲过来，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嗓子已经哑了：　　“所有人都听着！节目组已经报警了！镇派出所的民警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非法侵入住宅和寻衅滋事，等到民警到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取证！”　　人群骚动了一阵，有人开始往后撤，但也有人梗着脖子不肯走，冲着沈望京喊：　　“杀人犯还有理了？警察来了正好，把杀人犯一起带走！”　　你们管这叫正义？　　江浔却出奇的冷静。　　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暴怒，没有破口大骂，甚至连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都收了。　　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群举着手机、扛着补光灯的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小心踩到的狗屎。　　“谁扔的鸡蛋。”　　他开口时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红毛直播间里的弹幕都停了一瞬，好像屏幕那头几十万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回答。　　江浔绕过沈望京往前走了一步，最前面那排人齐刷刷往后退一步。　　“我再问一遍，谁扔的鸡蛋。”　　人群后排有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被同伴推搡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出队伍。　　他站稳之后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嘴硬：“是我扔的，怎么了？你还能砍我？”　　江浔歪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明晃晃地嵌在脸颊上。　　“怎么？怕我砍你？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脑子长在脚后跟上？”　　棒球帽被他这一步逼得往后退，后脚跟绊在院门口那道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身后的人墙勉强撑住才没摔个四仰八叉。　　江浔没再看他，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手机镜头。　　那些黑洞洞的摄像头后面连着成千上万的直播间观众，弹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滚动。　　他伸手，直接把红毛主播的自拍杆掰过来对准自己。　　无美颜无滤镜的直播画面里，他那张脸白得反光，鼻梁挺得能把屏幕戳穿，嘴角还挂着笑。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弹幕刷得连字都看不清了。　　“你不是要问我怎么看吗？行，我今儿就跟你们好好聊聊。”　　“你往他身上扔鸡蛋，”江浔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你亲眼看见他杀人了？”　　棒球帽张了张嘴：“网上都说了——”　　“网上说了什么你就信什么，网上让你吃屎你也去？就这点脑子还敢来堵门，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装cpu？”　　棒球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沈望京。”江浔语气一收，“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杀人犯，证据呢？派出所的立案通知书呢？法院的判决书呢？”　　红毛张了张嘴，江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没有是吧？那就让我来给你们普普法。根据咱们国家的刑法，诽谤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对着镜头喊他杀人犯，每一个字都是证据。”　　人群后排已经开始有人悄悄往后撤了，连掉在地上的补光灯都不敢捡，弓着腰往车的方向溜。　　江浔往前迈了一步。　　“别急着走啊，你们不是来伸张正义的吗？怎么这就怂了？正义不应该理直气壮站在阳光下吗，怎么一提到派出所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红毛颤抖着把麦克风往回拽了拽：“那、那你也不能否认，沈望京确实性格孤僻——”　　“性格孤僻犯法吗？”江浔打断他，“哪条法律规定不爱说话就得被抓起来？你那直播间不爱发弹幕的网友，你是不是也要报警把他们抓了？”　　“沈望京十五岁辍学扛起一个家，每天只喝一碗稀粥把省下来的粮食喂给爷爷和弟弟。你们谁干过这种活？劈柴，种地，伺候瘫痪的老人，供弟弟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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