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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京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脉搏贴着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地跳,沉稳有力。 江浔的拳头硬生生刹在半空中。 行吧。 长得帅的人确实有资格在他睡觉的时候拍他。 但他嘴上还是不饶人:“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不然我把你劈的柴全塞回树上去。” 沈望京直起腰,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搭,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 “带你去吃饭。” “去哪儿吃?”江浔满脸狐疑,“你家灶台上那口锅我昨晚饿的睡不着已经翻过好几遍了,连锅底灰都被你刮干净了。” 沈望京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色的金边。 他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下两个字:“学校。” 石板村中学在村东头,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拼在一起,墙上用白灰刷着“教育为本”四个大字。 操场是一块踩平了的黄土地,竖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顶上的红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望京把江浔领到学校后面一间更破的茅草屋前。 那屋子矮得沈望京进去得把腰弯得很低,四面墙全是黄泥掺碎稻草糊的,年深日久裂开了蛛网一样的缝隙,山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屋里摆着几张歪腿桌子和两条磨得发亮的长板凳。 墙角砌着一口大灶,灶上坐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锅沿缺了一个口子,用铁丝勉强箍着。 “这是食堂。”沈望京说。 江浔还没来得及对这间几近原始的食堂发表评论,一个围着灰布围裙的中年女人已经从灶台后面迎了出来。 “小沈?你怎么来了?”她很快注意到了江浔,“这就是那个城里来的娃?” “嗯。”沈望京把江浔往食堂里轻轻推了一把,“他替我弟弟的位置来学校吃饭。” 中年女人爽快地点头:“行,锅里还有窝窝头,我再去热一热。” 沈望京从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里舀出一碗菜糊糊递给江浔。 菜糊糊的卖相确实不怎么样,灰绿色的糊状物上飘着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子,江浔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往嘴里塞了一口。 菜叶子带着点天然的清苦,糊糊本身没什么味道,但至少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流进空荡荡的胃里,把痉挛的胃壁一点点熨平。 他两口喝完菜糊糊,又接过中年女人递来的两个窝窝头。 窝窝头是玉米面和野菜碎掺在一起蒸的,拳头大小,颜色灰扑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咬一口硬得能把牙崩下来,粗糙的玉米面刮着嗓子眼往下咽,噎得人直翻白眼。 但好歹是实打实的粮食,顶饱。 沈望京看他把东西接稳了就转身往外走。 江浔反应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你上哪去?你不吃吗?” 沈望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只有一个人的位置。”他沉默了两秒,“多了要加钱。” 他挣开江浔的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旧解放鞋踩在黄土地上带起一小溜尘土。 江浔端着那只空了的粗瓷碗站在食堂门口,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斜斜打下来,将沈望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笔浓墨横在灰黄的土路上。 江浔把窝窝头往嘴里塞的动作慢了下来,喉头发紧,那口粗糙的玉米面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这人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跟江砚初差不了多少。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正窝在宿舍里打游戏,为了某场球赛的输赢跟兄弟争得面红耳赤。 或者在期末复习的间隙偷偷摸出手机,给喜欢的女生发一条斟酌了很久的消息。 但沈望京的二十岁没有这些。 他肩上扛着的不是书包不是篮球,是一把锄头、一个瘫痪的爷爷、一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以及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 沈望京的身影已经拐过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步履没有停顿。 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脊,沉默地朝着山那边还没亮透的天光走去。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食堂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学生,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面前摆着菜糊糊和窝窝头,吃得狼吞虎咽。 江浔端着碗找了张空桌坐下,旁边桌几个男生正埋头扒饭,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其中一个小矮个把碗底都舔了一遍,还在拿窝窝头蹭碗壁上残余的菜汤。 江浔正准备把剩下那个窝窝头揣兜里,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踹门声。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帮他拎书包,一个帮他端饭盒。 板寸头穿了件崭新的篮球背心,脚上蹬着村里孩子见都没见过的白球鞋,往最中间那张桌子一坐,跟班立刻把三个不锈钢饭盒一字排开。 盖子一掀,香味直接飘满了整个食堂。 红烧肉油光发亮,糖醋排骨金黄挂汁,白米饭粒粒饱满冒着热气。 整个食堂的咀嚼声同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三个饭盒上。 江浔旁边那个小矮个咽了口唾沫,小声跟同伴嘀咕:“赵鹏飞又来了,天天带肉来学校显摆。” “人家爸是村长,家里有钱,想带什么带什么。”同伴压低声音,“别看了,越看越馋。” 赵鹏飞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全场注视的感觉。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故意举高了慢慢送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油从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一抹,冲旁边那桌挤眉弄眼。 “香不香?想吃吗?” 几个学生低下头不吭声,小矮个攥紧了手里的窝窝头。 “我听说你们家昨天晚上又喝野菜粥了?”赵鹏飞拿筷子指着小矮个,笑得一脸欠揍。 “你爸是不是又把救济粮换酒喝了?你们兄妹几个活得还不如我家猪圈里的猪呢。” 小矮个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说。 赵鹏飞身后的两个跟班撸起袖子站到了他两边,拳头一捏,骨节咔咔响。 小矮个咬着牙又坐了回去。 赵鹏飞满意地收回目光,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忽然扭头看向江浔这桌。 “你就是那个从城里来的?”他端着饭盒一屁股坐到江浔对面,不怀好意地嗤笑一声。 “我听说你昨天挺嚣张啊,敢往我妈头上砸枣?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你妈都没告诉你你爸是谁?”江浔语气真诚得像是真心在为对方担忧,“那你还真挺可怜的。” 赵鹏飞脸色瞬间黑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后一靠,那根手指冲着江浔勾了勾:“我不跟你计较,我妈说你在村里待不了一个月就得滚。” 他旁边的跟班也跟着帮腔,赵鹏飞却摇了摇头,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模样。 “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在这儿吃不饱,跟我说一声就行。”他拍了拍饭盒盖子。 “看见没,红烧肉,糖醋排骨,我家天天吃这个。你要是跟沈望京家搭伙,这辈子都吃不上这种好东西。” “他那个死鬼爹跳河前把亲戚朋友的钱全借遍了,全村没人待见他们姓沈的。沈俞星那个闷葫芦在学校里怂得连个屁都不敢放,沈望京更是欠了一屁股债还成天摆出一副清高样。” 赵鹏飞笑嘻嘻的,越说越来劲。 “你这种城里来的公子哥何必跟姓沈的那家子窝囊废混在一起?穷得连条多余的裤子都没有,他俩那瘫子爷爷早晚得饿死在床上——” 下一秒,一个窝窝头精准地砸进了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 力道大得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了土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脖子。 玉米面的粗糙颗粒刮着他的舌头和上颚,噎得他喉管发紧。 他下意识地往外吐,窝窝头混着口水从他嘴里喷出来,碎渣溅了满桌。 “我靠——” 江浔慢悠悠地从长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残存的玉米渣。 “不好意思啊,手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起来简直像三好学生代表。 但赵鹏飞并没有因此被迷惑,他已经快气疯了,口齿不清地怒吼:“你他妈疯了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村长!我要告诉我爸……” “你爸是村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爷爷,管不着你爸。”江浔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妈没教过你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吗?哦不对,你妈那张嘴比你还臭,教了你也没用。” 赵鹏飞气得直哆嗦。 他在石板村横着走了十几年,仗着他爹是村长,村里的小孩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今天居然有人敢用窝窝头砸他脸?甚至还出言羞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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